馬德里,王宮。
六月的陽光像是一層融化的金漆,厚厚地塗抹在這座歐洲最有權勢的建築頂上。
空氣裡瀰漫著柑橘的香氣和奢靡的味道,花園裡的噴泉嘩啦啦地響著,像是數不清的比索在流淌。
菲利普二世這會兒心情不錯。
他手裡端著從遠東千辛萬苦運來的,比處女面板還細膩的景德鎮青花瓷杯,正眯著眼,聽著財政大臣算著賬。
“陛下,美洲的銀船隊再有兩個月就該靠岸了。
如果不算該死的海上風暴,今年能入庫這個數。”
財政大臣比劃了一個讓任何國王都會心跳加速的手勢。
“嗯,不錯。”
菲利普二世抿了一口茶,苦澀中帶著回甘的味道讓他覺得自己特別有格調,“馬六甲那邊呢?
佩德羅那個貪婪的傢伙,應該給國庫貢獻點意外之喜吧?”
“佩德羅上校……”大臣剛想接話。
“砰!!”
兩扇雕著繁複花紋的橡木大門被撞開了。
沒有通報,沒有禮儀。
闖進來的是海軍大臣,平日裡這個走路都要用鼻孔看人的老貴族,此刻卻像是一個剛從墓地裡爬出來的死人。
他的假髮歪了,臉上的粉被冷汗衝出兩道泥溝,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沾著黑血的羊皮紙。
“瘋了嗎?!”
菲利普二世手一哆嗦,價值連城的青花瓷杯“啪”的一聲摔在地磚上,碎成了幾百年的遺憾,“你想去宗教裁判所嚐嚐火刑的味道嗎?”
“完了……陛下!全都完了!!”
海軍大臣根本顧不上求饒,他兩條腿都在打擺子,直接癱在了昂貴的地毯上,“沒了!甚麼都沒了!”
“甚麼沒了?”菲利普二世皺眉。
“艦隊……遠東分艦隊……全軍覆沒!”
大臣發出一聲像殺豬一樣的哀嚎,“佩德羅上校戰死!
十二艘主力戰艦……連一片完整的帆都沒剩下!
全都變成了馬六甲海峽裡的爛木頭!!”
這一嗓子,把剛才奢靡的氣氛直接給喊進了冰窖裡。
菲利普二世站在那兒,彷彿被雷劈了一樣。
過了好半天,他才感覺一股涼氣順著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你……你再說一遍?
誰幹的?奧斯曼帝國?還是那群英格蘭海盜?”
“是大明!”
大臣哆哆嗦嗦地把戰報遞上去,“是一個我們從未聽過的名字,‘大明皇家海軍’!”
王宮議事廳。
平日裡這幫貴族老爺們吵架能把房頂掀翻,今兒個卻靜得能聽見蒼蠅扇翅膀。
唯一活著逃回來的大副,跪在紅地毯正中間。
他少了只左耳朵,臉上有一道猙獰的燒傷疤痕,哪怕是在最安全的宮廷裡,他的眼珠子還在神經質地亂轉,像是魔鬼還在身後追著。
“說。”菲利普二世的聲音冷得像鐵。
“是火……是地獄火……”
大副趴在地上,腦袋要把地板磕碎,“陛下,他們……他們就像是一群幽靈!
我們在七百米……不,或許是八百米開外!連上帝的鬍鬚都摸不到的地方!
他們的船頭冒出一團黑煙,然後……我們的船就炸了!!”
“胡扯!”
一個穿著全身鎧甲的強硬派將軍拔劍出鞘,唾沫橫飛,“你在侮辱帝國的智慧!
八百米?那就是在講故事!
除非他們的大炮是被魔鬼親吻過的!甚麼炮能打那麼準?還能把船直接炸成兩截?
那是實心鐵球!不是火藥桶!”
“是真的!!”
大副歇斯底里地吼了起來,他甚至忘卻了尊卑,像是被恐懼徹底擊碎理智後的瘋癲,“他們的炮彈會叫!
那種聲音……像是女巫在尖叫!
‘咻——’的一聲,鑽進船肚子裡,然後……轟!!
就像是有個太陽在船艙裡爆開了!
綠色的火,把人燒成灰!
鐵甲像紙一樣被撕碎!佩德羅長官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就……就汽化了!!”
汽化。
這個詞兒太超前,但這幫西班牙貴族聽懂了。
那個將軍還要再罵,卻被一直沉默的財政大臣攔住了。
“等等。”
財政大臣臉色鐵青,他關心的不是怎麼炸的,而是另一個問題,“戰報上說……我們還要賠錢?”
“是……是的。”
大副把腦袋埋得更低了,聲音顫抖,“那個……那個叫譚綸的大明將軍說。
我們的船弄髒了他們的海,魚都被嚇壞了。
連本帶利,還有精神損失費……一共……一共要兩千五百萬兩白銀。”
“多少?!!”
這回輪到菲利普二世瘋了。
他這個國王當得表面風光,其實早就把褲衩都抵押給義大利銀行家了。
兩千五百萬兩?把他賣了都不值這個價!
“他不給。”
大副嚥了口唾沫,“那個大明將軍說,如果不給,他們的國師,一個叫顧錚的人,會親自帶著這種‘會爆炸’的戰艦,來里斯本和馬德里轉轉。
他說……想請陛下看看,這種來自東方的‘大煙花’好不好看。”
咣噹。
強硬派將軍手裡的劍掉在了地上。
“絕望”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在這個歐洲最強帝國的中心蔓延。
如果那個人說的是真的。
如果對方真的有這種幾百米外就能點殺戰艦、一炮糜爛數十丈的武器。
別說兩千五百萬兩,就算是把整個新大陸都送給他們,西班牙也毫無還手之力!
這是文明等級的碾壓!
“打不了。”
良久,一個角落裡,一位滿頭銀髮的老者嘆了口氣。
他是阿爾瓦公爵,西班牙最著名的鐵血統帥,這輩子殺人如麻,但在這一刻,他聞到了時代的腐臭味。
屬於西班牙的輝煌時代,在那聲爆炸裡,餿了。
“對方如果是真的這麼強,他們早就打過來了。既然他們還要錢,說明有的談。”
阿爾瓦公爵慢慢走出來,對著失魂落魄的國王單膝下跪。
“陛下,戰爭是政治的延續,當劍砍不動的時候,就得用舌頭。”
菲利普二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公爵,你的意思是?”
“派我去。”
阿爾瓦公爵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芒,“帶上我們最好的鐘表、最精密的火槍,還有從美洲搶來的黃金。
我要親自去一趟這個‘大明’。
我要看看,那個叫顧錚的人,到底是東方的魔鬼,還是披著人皮的上帝。
如果他們只是虛張聲勢……我的劍會告訴他們答案。
但如果那是真的……”
公爵頓了頓,聲音變得苦澀無比,“那我們就得學會,如何體面地……跪下。”
……
三個月後,大明,泉州港。
雖然名為“外交使團”,但西班牙人的船隊依舊保持著作為列強的最後一點尊嚴。
三艘雖然不如加利恩帆船巨大、但線條優美、裝飾華麗的一級戰列艦,掛著白旗,緩緩駛入了港灣。
阿爾瓦公爵站在船頭,本來是想用這種威儀震懾一下東方的土著。
可當迷霧散去,港口的景象露出來時。
這位打了一輩子仗的歐洲戰神,覺得自己的下巴有點合不攏。
這不是他想象中的滿是低矮草房、赤膊苦力的東方碼頭。
眼前,是一座灰色的鋼鐵怪獸。
碼頭的地面平整得像是一塊整的大石頭(水泥),即使是最豪華的馬德里廣場也沒這麼平。
更嚇人的是,高聳入雲,用鋼鐵做成的奇怪長臂(重力吊機),正在絞盤的轟鳴聲中,輕鬆地把幾千斤重的集裝木箱從船上吊起,再精準地放到早就等在那裡的四輪馬車上。
“上帝啊……這是泰坦巨人的手臂嗎?”隨行的軍事觀察員把羽毛筆都快咬斷了。
但最讓他們窒息的,是停泊在遠處的幾艘“黑魚”。
傳說中的鎮遠艦。
哪怕靜靜地停在那裡,冰冷的金屬質感,一排排還沒脫去炮衣卻依然猙獰的主炮,都散發著要把“毀滅”兩個字刻在每個人腦門上的氣息。
“嗚——!”
一聲汽笛。
不是從船上發出的,是一列這年頭絕不該出現的、還在噴著黑煙的“小火車”,正在港區的鐵軌上把貨物拉走。
顧錚沒有搞蒸汽機車,但他用畜力加上鐵軌,在這個港口搞了個這一千米的“技術展示區”。
沒甚麼實際大用,純粹是為了裝逼。
“公爵大人。”
一個穿著顧錚改版的深藍色筆挺海關制服、甚至還戴著大簷帽的市舶司官員走了過來,精神頭比西班牙的皇家衛隊還足。
他沒下跪,也沒誠惶誠恐,只是隨意地行了個軍禮,操著一口半生不熟但絕對傲慢的拉丁語:
“我是大明皇家海關第三大隊的小隊長。
把你們的國書交給我。
武器留下,火藥倒海里。
想見國師爺?
那得排隊,等著吧。”
若是換了三個月前,哪怕是國王也不會讓阿爾瓦公爵遭受這種侮辱。
可現在。
公爵看著在陽光下反光的水泥柱子,看著遠處把幾千斤貨物像玩一樣的吊臂,再看看眼神里根本就沒有“畏懼”二字計程車兵。
他把手套摘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屬於強者的傲慢,碎了。
“告訴你的上司。”
阿爾瓦公爵微微彎腰,這是一個平等甚至是略帶謙卑的禮節。
“西班牙國王特使,請求……覲見大明國師。”
泉州港的海風很大。
但吹不進西班牙人冰涼的心裡。
“無敵艦隊”的美夢,醒了。
醒來之後面對的,是一個早已全副武裝,站在高處俯視著他們的真正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