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文淵閣。
這裡的空氣比外頭的下水道還悶。
雖說現在不是甚麼要緊的朝會日子,可這內閣值房裡頭擠的人,比菜市口看砍頭的人還齊整。
除了首輔徐階正端著個茶盞在那兒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剩下的幾個位置火藥味兒十足。
尤其是坐在左邊第一把交椅上的那位。
成國公,朱希忠。
這老爺子今兒個沒穿那一身平日裡晃盪的燕居冠服,而是把當年跟著成祖爺靖難時傳下來的那套有些舊了的麒麟服給裹在了身上。
肚子大得像懷了五胞胎,一臉的橫肉都在抖,像是誰要把他身上的膘給剜下來炸油似的。
“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
朱希忠把手裡一串價值連城的沉香珠子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徐階手裡的茶水都灑出來兩滴。
“自打太祖高皇帝開國以來,咱們這些勳貴的莊田,是拿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換回來的!
是鐵券丹書上寫得明明白白的‘世襲罔替’!
現在倒好,不知道從哪個石頭縫裡蹦出來個甚麼‘清丈令’,就要派人拿著尺子往老子家祖墳上量?
徐閣老,您給評評理,這是不是要寒了天下將士的心?
這是不是要壞了這大明兩百年的祖宗之法?!”
朱希忠這一嗓子,周圍坐著的幾個侯爺、伯爵紛紛附和,一個個眼珠子瞪得溜圓,跟一群護食的惡狗差不多。
徐階放下茶盞,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背上的水漬。
他就是個滑不溜手的老泥鰍。
一邊是如今權勢熏天、手裡握著天雷地火的國師顧錚;
一邊是根深蒂固、要把著京營兵權的勳貴集團。他誰也不想得罪。
“國公爺息怒,息怒。”
徐階打了個太極,“這事兒吧,它是陛下的旨意。
顧國師也就是個辦事的……”
“我呸!”
朱希忠一口唾沫星子差點噴徐階臉上,“甚麼辦事的?那就是個妖言惑眾的神棍!
也就是小景王不禁嚇,讓他給唬住了。
老子不吃這一套!
我朱家世受皇恩,這地是萬歲爺賞的,除卻皇上親臨,誰敢量?
今兒個我把話撂這兒,誰要是敢邁進我成國公府的莊子一步,老子就讓他嚐嚐這御賜打王鞭的滋味!”
這就有點耍無賴了。
拿祖宗壓人,拿“功臣”這塊免死金牌當盾牌,這是勳貴們百試百爽的招數。
就在這時候。
“啪嗒。”
值房門口傳來一聲清脆的腳步聲。
並不是熟悉的太監軟底靴子,也不是武將的鐵掌軍靴,而是一雙看著就幹練的布鞋。
一個人走了進來。
三十出頭,面白微須,眼神亮得像刀子。
他沒穿大紅的緋袍,只穿了一身半新不舊的青色官服,五品翰林侍講學士的打扮。
但在場的人,沒一個敢小看他。
因為他是顧錚昨兒個夜裡親自點了名,從翰林院冷板凳上給提溜出來,硬塞進這場高階局的“刀”。
江陵,張居正。
“國公爺剛才說,這地,除非皇上親臨,否則誰也不讓量?”
張居正沒作揖,也沒卑躬屈膝。
他手裡抱著一疊厚得嚇人的文書,徑直走到了屋子正中間,把一堆紙往那一放。
“怎麼?哪來的生瓜蛋子?”
朱希忠斜著眼,根本沒正眼瞧他,“這裡頭坐著的都是國之柱石,有你說話的份兒?
徐閣老,這內閣現在是甚麼阿貓阿狗都能進來放肆了?”
“下官張居正,奉‘欽命巡閱天下田畝使’顧大人鈞旨,添為此次清丈行軍司馬。”
張居正聲音字字帶釘。
“下官就是來給各位爺提個醒。
這清丈田畝,那是國策,是為了給大明朝延壽。不是小孩子過家家。”
“我也給你提個醒!”
朱希忠猛地站起來,一身肥肉亂顫,手指頭都要戳到張居正鼻子上,“乳臭未乾的小兒!你知道甚麼是祖宗家法嗎?
我祖爺爺那是跟著皇爺砍腦袋的主!我家的地,不用交稅!這是太祖爺定的!”
“那是太祖爺給有功之臣定的。”
張居正一步沒退,甚至還往前逼了一步。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並不厚的冊子,封皮上寫著《大明律·戶律》。
“大明律載,功臣田土,限額世襲。
敢問老公爺,第一代成國公受賞良田多少?”
張居正沒等朱希忠回答,自己唸了出來:“永樂二十年,賞良田五千頃。”
“好,五千頃。”
張居正冷笑一聲,“那敢問,為何戶部去年的魚鱗圖冊上,您成國公府名下的田產,變成了三萬二千頃?”
全場寂靜。
朱希忠的臉瞬間就紫了,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
“多出來的兩萬七千頃,哪來的?”
張居正的眼神就像是他在天工院看到的千分尺,分毫不差,也分毫不讓。
“是您在永清縣逼得王老漢一家七口上吊換來的?
還是在大興縣藉著水利,把下游六個村子的水源截斷,逼著一千戶農人把地賤賣給您換來的?
這也是祖宗之法?!”
張居正這一番話,真是把內閣這層遮羞布給硬生生撕開了。
在座的侯爺、伯爵,哪屁股底下是乾淨的?
誰不是靠著侵吞民田發的家?
“你……你……”
朱希忠氣得渾身發抖,惱羞成怒。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衝著張居正就砸了過去,“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來人!把這個滿嘴噴糞的狂生給我叉出去!亂棍打死!!”
他是成國公,他弄死個五品官,也就是賠點錢的事。
門口的兩個披甲侍衛剛要動。
“誰敢?”
門口傳來一個讓所有人天靈蓋都一涼的聲音。
顧錚。
他不知道甚麼時候來了,手裡也沒拿尚方劍,而是提溜著一個看著就很古舊、都快掉渣的黃包袱。
他這一出現,門口的侍衛立刻像鵪鶉一樣縮了回去。
現在誰不知道,這位國師爺是能招雷的主,誰敢觸他的黴頭?
顧錚笑眯眯地走進來,看都沒看被摔碎在地上的茶碗,而是一腳把朱希忠面前的椅子給踹歪了,自己大大咧咧地往桌沿上一坐。
動作比朱希忠還要囂張百倍。
“成國公火氣很大啊。”
顧錚把黃包袱往朱希忠面前一推,揚了揚下巴,“正好,我這兒有本書,是從宗人府那兒借來的。
剛才路上閒得無聊翻了翻,越看越有意思。”
“什……甚麼書?”朱希忠眼皮狂跳,心裡不祥的預感像野草一樣瘋長。
“《洪武·開國功臣錄》。”
顧錚吐出幾個字,然後慢悠悠地解開包袱皮。
“我就琢磨著吧,老公爺您剛才說得對。
祖宗之法不可變,咱們做子孫的,得尊重祖宗的榮耀。”
“所以我就去求了陛下個口諭。”
顧錚臉上的笑容突然收斂,取而代之的是讓人骨頭髮冷的森然。
“陛下說了,既然是要護著祖宗的體面,那就得護個明白。
著禮部、宗人府、兵部,三司會審。
重修這本《功臣錄》!
咱們一家一家地查,查查這初代國公的功勞是不是真的?
查查這後世子孫,有沒有‘尸位素餐’?有沒有‘玷汙祖宗’?
老公爺,要是這書上記載您的功勳跟您現在的德行配不上……”
顧錚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悄悄話,但每個字都狠狠砸在朱希忠的心口。
“這國公的帽子……怕是戴得就不穩當了。
聽說隔壁老李家早就想復爵了?陛下正愁沒空缺呢。”
這一下,別說朱希忠了,在座的所有勳貴,腿肚子都轉筋了。
還能這麼整?
不跟你扯那幾畝地的事,直接刨你的根?!
以前沒人敢查,是因為大家都要臉,都要維持個“與國同休”的體面。
可現在顧錚是個瘋子啊!他不要臉啊!
真要是一筆一筆算老賬,這兩百年來,這幫勳貴誰家沒幹過幾件通匪、倒賣軍糧、乃至更齷齪的事?
真要細查,那是掉腦袋滿門抄斬的大罪!
地沒了還能再撈。
這爵位要是沒了……那就真的甚麼都沒了!
朱希忠的臉色從豬肝紅瞬間變成了慘白,豆大的冷汗順著層層的肥肉溝壑往下流。
他看明白了。
查地?這是拿著刀逼著你在“破財”和“滅門”裡選一個!
“國師……顧大人。”
朱希忠的聲音瞬間啞了,哪還有剛才半點囂張跋扈,“這……這種陳年舊賬,何必去翻呢?
陛下龍體欠安,咱們做臣子的,怎麼能拿這種瑣事去煩擾聖聽?”
“哦?瑣事?”
顧錚挑了挑眉,“那老公爺的三萬頃地?”
“那……那是誤會!”
朱希忠咬著後槽牙,心都在滴血,但臉上還得堆笑,“肯定是下面那幫該死的刁奴瞞報了!
查!必須查!
我這就讓人開啟莊子大門,誰要是敢攔著張大人量地,我親自打斷他的腿!”
其他的勳貴一看帶頭大哥都跪了,哪還敢硬頂?一個個紛紛表態。
“對對對!支援國策!”
“全憑張大人吩咐!”
一場可能引起京城兵變的危機,就在顧錚談笑間的一個破包袱裡,煙消雲散。
顧錚從桌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向自始至終背脊挺得筆直的張居正。
他把其實就是從地攤上買來裝樣子的黃包袱隨手扔給了徐階。
“叔大啊。”顧錚第一次叫了張居正的表字。
“這路,我給你趟平了。剩下的事,你要是幹不漂亮……”
顧錚的眼神裡沒有溫度,只有冷酷。
“那我這雙眼睛,可就容不得沙子了。”
張居正對著顧錚的背影,深深地彎下了腰。
“定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