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嶼港裡的浪,是紅的。
前一刻還是萬舸爭流的所謂“第一大海盜窩”,這會兒就像是個被滾油潑了的螞蟻窩。
到處都是斷成兩截的桅杆,水面上漂著碎木板、爛布條,還有不用數也知道不少的屍體。
炮火的餘溫還在,燙得人眼暈。
但活著的人還沒死絕。
港口的岸上,那些僥倖沒上船、或者從沉船裡游回去的海盜,正亂糟糟地聚成一團。
手裡提著還沒開刃的生鐵刀,破衣爛衫,眼神裡全是剛才被“天火”轟出來的恐懼。
但也只是恐懼,沒服。
在他們看來,官軍是靠著那艘鐵船怪獸在欺負人。
真要是真刀真槍幹,還得看誰的刀快。
“國師爺。”
“鎮遠號”的甲板上,汪直沒看那些屍體。
他把袖子挽到了胳膊根,露出兩條全是舊傷疤的胳膊,手裡提著把他那把當年橫行東海的厚背鬼頭刀。
他衝著正在嗑瓜子的顧錚一拱手,眼睛紅得像剛吃了生人肉:“光轟平了船沒用。
海里的規矩,哪怕把窩炸了,要是沒把人心打服,這幫孫子回頭換個島還能接著當大王。”
“再者說。”
汪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老汪我這次回來,是來收地盤的。
得讓他們看看,到底是林鳳那小子的腰桿硬,還是我這老祖宗的刀更利。”
“那就去。”
顧錚隨手把一塊金燦燦的“行軍令”扔給汪直。
“別用生鏽的刀了。”
顧錚指了指旁邊那幾箱子剛發下去的新傢伙,“五百把‘短管轟天雷’,這玩意兒不用火繩。
還有那一身行頭,都穿利索了。”
“既然要殺雞儆猴,那就得讓這隻猴……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
半盞茶後。
二十艘只有舢板大小、但塗成了漆黑色的快艇,像二十把黑色的尖刀,無聲無息地從“鎮遠號”巨大的陰影裡劃了出來。
每條船上二十五個人。
這幫人一露面,岸上那些還在觀望的海盜都愣了。
這是啥打扮?
不像官軍那樣穿著紅胖襖,也不像錦衣衛那樣花裡胡哨。
這五百號人清一色穿著半身板甲,只是那甲上也不知抹了甚麼漆,陽光一照,竟然泛著一層晃瞎人眼的金光。
最怪的是他們不拿刀,不拿槍,也不拿盾牌。
每人手裡端著一根兩尺來長、黑黢黢的鐵管子,頭上扣著畫著骷髏的黑鐵盔。
“那是汪直!是老船主!!”
岸上終於有人認出來了。
站在頭船船頭,一身煞氣沖天的光頭老漢,可不正是失蹤了三年的“淨海王”?
“老船主回來了!!”
騷動剛起,幾個應該是林鳳死忠的小頭目就跳了出來,揮著刀大喊:“別聽他忽悠!
他就是朝廷的走狗!兄弟們!咱們幾千號人,他們就幾百個!
那鐵船咱們上不去,這小破船咱們還拿不下來?宰了汪直!
鐵船就是咱們的!衝啊!!”
“殺!!”
這幫亡命徒被這麼一扇動,血勇衝腦。
在他們想來,二十步之內,刀比槍快。
只要貼了身,那就是砍瓜切菜。
幾千號人像潮水一樣衝向灘塗。
汪直看著黑壓壓的人頭,笑了,滿臉橫肉都在抖。
他沒喊甚麼豪言壯語。
他只是把手裡那根並不長的鐵管子,顧錚特製的滑膛遂發槍,平端起來。
五十米。
“抬!”
五百根鐵管子整齊劃一地抬起。
沒有點火繩的動作,黑洞洞的槍口就像五百隻盯著獵物的毒蛇眼睛。
四十米。
衝在最前面的海盜已經能看清汪直臉上的毛孔了,他興奮地舉起了刀——
“放!”
這一聲,比剛才的大炮聲要脆,但更密。
砰砰砰砰砰——!
這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誰在過年的時候點了一串五百響的大地紅。
但崩出來的不是喜氣,是鉛丸。
一輪齊射。
沒有甚麼“啊”的慘叫,因為根本來不及叫。
衝在最前面的第一排海盜,大約一百來號人,就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狠狠地推了一把。
整整齊齊,全部向後倒飛出去。
有的胸口被打爛了個大洞,有的腦袋直接像爛西瓜一樣炸開了。
那可是大口徑的鉛彈,進去是個眼,出來是個碗!
“這……這不用火繩?!妖法!這是妖法!!”
後面的海盜剎不住腳,被絆倒了一片。
還沒等他們爬起來,就聽見奇怪的“咔嚓”聲。
不需要吹火摺子,不需要通條捅半天。
玄天衛熟練地從腰間特製的牛皮紙包裡咬開彈藥,往槍口裡一倒,甚至都不用鐵棍壓實,把那甚麼“燧石夾子”往後一扳。
僅僅是三個呼吸的時間。
“再放!!”
砰砰砰!
又是死亡的鞭炮聲。
這一次距離更近,二十米。
這已經不是打仗了,是屠宰場。
血霧把整個灘塗都染成了粉紅色。
那些僥倖沒死、身上穿著藤甲甚至是繳獲的棉鐵甲的海盜頭目,驚恐地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護甲,在小小的鉛丸面前比紙還要薄。
一槍兩眼,對穿。
“衝!!別讓他裝彈!!貼身砍死他們!!”
還真有幾個不怕死的,或是輕功好的練家子,頂著槍林彈雨衝到了跟前。
一個拿著雙刀的大漢,一看就是高手,他在空中一個翻身,避開兩顆子彈,獰笑著一刀砍向離他最近的一個玄天衛脖子。
“死吧!!”
當!
這一刀砍實了。
但沒血飆出來。
海盜高手只覺得手腕劇震,虎口崩裂。
再看被他砍中的玄天衛,脖子上戴著泛金光的護頸,上面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印子!
玄天衛看傻子一樣看了他一眼,也沒開槍,直接掄起包了銅的沉重槍托。
呼!
“讓你砍爺爺的金鐘罩!”
砰!
槍托砸在高手臉上,鼻樑骨碎裂的聲音格外清脆。
“這……這是金身羅漢?這他孃的刀槍不入啊!”
最後一點心氣兒,崩了。
打又打不過,防又防不住,對面那幫人身上還冒著金光,這就是天兵天將下來肅清妖孽了!
汪直這會兒已經把槍扔給了手下。
他從背後拔出了鬼頭刀。
刀身上用硃砂畫滿了“破邪”符文,那是顧錚親手鬼畫符上去的,沒啥別的作用,就是砍人的時候容易讓對方眼暈。
“老七!你個狗日的往哪跑!!”
汪直一眼就看見了之前叫得最歡、當初背叛他最狠的二當家。
他一步跨出,真正的猛虎下山。
手起刀落。
咔嚓!
甚至都沒看清招式。
一顆長滿了絡腮鬍子的腦袋就在沙灘上滾出了老遠,血噴了汪直一臉。
汪直也不擦,就這麼提著還在滴血的鬼頭刀,往屍體堆上一站。
老眼掃過還站著的海盜。
“還有誰?!”
“想活的!給老子把刀扔了,磕頭!!”
鐺。
第一把刀落地了。
緊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
稀里嘩啦兵器落地的聲音,比剛才的槍聲還好聽。
幾千個剛才還要吃人的悍匪,這會兒像是剛被閹了的雞,嘩啦啦跪了一地。
“老船主饒命!!”
“我等願降!願降啊!!”
海風一吹,濃烈的血腥味裡夾雜著一股尿騷味。
遠處的“鎮遠號”上,顧錚看著這一幕,對旁邊的海瑞說道:
“記下來。”
“今天收了四千七百個苦力。
告訴工部那幫人,咱們這兒以後不缺挖礦的。”
顧錚笑了笑,看著滿身是血卻挺直了腰桿、像個真正王者一樣的汪直。
“你看。”
“這江湖事,有時候就得讓江湖人去辦。
咱們這種文明人,只需要給他們遞把快一點的刀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