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春雨貴如油,可這南京城的雨,此刻卻怎麼也澆不滅秦淮河畔那沖天的火光。
夜半子時,“秦淮樓”塌了。
這座南京城裡最大的銷金窟,平日裡哪怕是隻蚊子進去都得沾一身脂粉氣出來,今晚卻成了一座熊熊燃燒的煉獄。
火苗子躥起三丈高,把半邊天都給染成了血色,還沒靠近,那股皮肉焦糊的味道就能把人頂個跟頭。
“水!快打水啊!”
“塌了!梁塌了!裡面還有人!”
更夫銅鑼敲得震天響,救火的水龍隊亂作一團。
百姓們裹著衣服站在河對岸指指點點,臉都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一個個神色裡全是驚恐。
死的可都不是一般人。
這樓裡今晚擺宴的,是南京城最大的幾個生絲商、茶商,還有倆戶部剛提拔上來的員外郎。
聽說正在商量下個月給玄天艦隊供貨的大買賣。
現在好了,買賣變成了骨灰。
“讓開!都他孃的給老子讓開!”
戚繼光帶著兵到了。
馬鞭在空中抽出一聲爆響,人群像潮水一樣分向兩邊。
緊跟著,顧錚從轎子裡走了出來。
他臉色不好看,手裡那串平時拿來盤著玩的小葉紫檀珠子被捏得咔咔作響。
“總督大人。”
應天府尹擦著滿腦門的汗,兩條腿跟彈棉花似的迎上來,說話都帶顫音,“這……這火太大了,剛撲滅。
但裡頭……裡頭的事兒,不對勁啊。”
“說。”顧錚言簡意賅。
“那幾位員外,不像是燒死的。”
府尹嚥了口唾沫,壓低了聲音,“仵作剛驗了屍,雖然都成了黑炭,但這喉管……全是被利器一刀切斷的。
乾淨利落,一刀斃命!
而且……而且在現場留下的那堵沒倒的牆上,有人用這幾位的血,寫了個斗大的‘盜’字!”
“盜?”
顧錚冷笑一聲,跨過還有些燙腳的門檻,直接走進了廢墟。
黑,焦黑一片。
三樓雅間的地板還在冒著煙。
幾具蜷縮在一起的屍體,哪怕已經看不清面目,那種臨死前極致的恐懼還是能感覺得到。
“這就是那幾個要給咱們供貨的絲綢商?”
徐渭跟在後頭,捂著鼻子,用扇柄戳了戳地上的血跡。
“正是,這擺明了是有人要殺雞儆猴。”
徐渭眼神一冷,“‘盜’字寫得歪歪扭扭,像是個粗人手筆。
國師,這南京城裡最大的‘盜’,不就是您剛收編的汪直那幫兄弟嗎?
這是要把屎盆子往咱們玄天衛頭上扣啊!好狠的一招移花接木!”
這是明謀。
百姓不懂裡面的彎彎繞。
他們只知道,朝廷剛招安了海盜,城裡的大善人就死光了,還留字挑釁。
這風聲一旦放出去,汪直就是黃泥巴掉褲襠——不是屎也是屎。
“查?怎麼查?”
戚繼光看著滿地的灰燼,“大火把腳印、痕跡全燒了。
這南京城百萬人,隨便找個地方一鑽,神仙難覓。”
“誰說我要找人?”
顧錚站在廢墟中央,突然閉上了眼睛。
【開啟全息環境感知!】
【消耗信仰值。】
【掃描範圍:秦淮樓廢墟方圓五百米。】
【正在分析殘留能量場……檢測到非中原本土殺氣。】
【特徵比對:東瀛忍術流派‘伊賀’,殘留時間:兩小時。
敵意濃度:深紅。】
“忍者?”
顧錚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金光一閃即逝。
好得很。
本來以為這幫江南士紳也就是玩玩商戰、搞搞罷市這種文人手段。
沒想到啊,這是真急了,連這幫只有在東海陰溝裡才會爬出來的東瀛殺手都勾搭上了?
蘇州宋家……
顧錚腦海裡浮現出幾個這幾日一直在南京上躥下跳、名為“請願”實為“逼宮”的豪族名單。
既然你們不想要臉面,想玩黑的。
那老子就陪你們玩把大的。
“徐文長!”顧錚突然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下官在。”
“傳令下去,封鎖現場。把應天府那些仵作都趕走。”
顧錚彎下腰,伸手在焦黑的牆壁上抹了一把還沒幹透的血跡,放在鼻尖嗅了嗅,突然眉頭緊鎖,做出一副極其凝重的神情。
“戚繼光,撤兵。”
“啊?撤兵?”戚繼光愣住了,“大人,兇手還沒……”
“這不是人乾的。”
顧錚轉過身,聲音透過【言出法隨】的神通,帶著一股透著寒意的陰森,清晰地鑽進在場每一個官兵、百姓的耳朵裡。
“這是厲鬼!”
“這是東洋那邊飄過來的……惡鬼!”
譁——!
周圍的百姓瞬間炸了鍋。
惡鬼?還是東洋的?
“你們看這傷口。”
顧錚指著地上的一具屍體,傷口平整得嚇人,“大明的刀,砍不出這麼邪的口子。
這種煞氣,只有海那邊吃了死人肉長大的邪祟才有!”
“應天府尹!”
“下……下官在!”府尹嚇得差點尿了。
“這不是普通的命案。
這是那幫倭寇死在海上的冤魂不散,借屍還魂,潛進南京城來禍害咱們的忠良了!”
顧錚滿臉悲憤,大手一揮:
“這幾位員外,是因為心繫國事,才遭了這無妄之災!”
“傳本座法旨!”
“今夜起,南京城戒嚴!不是抓賊,是捉鬼!”
“凡是看到這城裡有鬼鬼祟祟、不露臉面、走路沒聲的生面孔,立刻敲鑼!
不管是誰,只要抓住這‘鬼’的線索,賞銀五千兩!”
“若是那‘鬼’敢反抗……”
顧錚從懷裡掏出一道黃符,往天上一拋,“不用報官,哪怕是三歲小兒,拿童子尿潑他!
本座自會天降神雷,替天行道!”
轟隆!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顧錚黃符剛落地,晴朗的夜空竟真的閃過一道慘白的電光。
“國師威武!捉鬼啊!!”
“打死那幫東洋鬼子!”
恐懼,瞬間變成了憤怒和狂熱。
如果說是江湖仇殺,百姓也就是看個熱鬧。
但你說是東洋鬼子來南京城殺人?還在我們家門口殺我們的大商人?
這能忍?!
整個南京城的老百姓都被煽動起來了。
眼神綠油油的,看誰家牆角有黑影都想上去潑一盆尿試試。
徐渭在一旁搖著扇子,看得目瞪口呆,最後豎了個大拇指。
高。
實在是高。
把“劫殺”變成了“靈異事件”,把“海盜背鍋”變成了“全城抓鬼”。
那幫潛伏進來的東瀛忍者要是知道自己成了全民公敵,估計想死的心都有了。
……
此時,南京城西,一座並不顯眼的別院裡。
蘇州宋家的家主宋峻,正端著茶杯,但手抖得跟篩糠似的,茶蓋敲在茶碗上叮噹亂響。
他對面,坐著幾個跟他年紀相仿的老頭,一個個臉色慘白,跟剛才秦淮樓裡的死人也沒兩樣。
“瘋了……那顧錚就是個瘋子!”
一個胖員外聲音嘶啞,“宋兄!這就是你說的‘妙計’?
說好的殺人滅口、嫁禍汪直,怎麼到了妖道嘴裡,就成了捉鬼了?”
“捉鬼?哼!”
宋峻把茶杯重重一放,眼裡全是血絲,“那是妖道的一貫伎倆!也是他在虛張聲勢!
他肯定是猜到了是我們做的,但他沒證據!
忍者做事,天衣無縫,早就撤出……撤……”
就在這時,一個黑衣家丁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噗通”跪在地上:
“老爺!不好了!出不去了!”
“慌甚麼!城門本來就關了!”
“不……不是城門!”
家丁一臉見了鬼的表情,“是大街上!全是人!那些泥腿子不睡覺,都在街上轉悠!
咱們安排送那一隊‘朋友’出城的馬車,剛出門就被幾個婆子給攔住了。
非說車裡有鬼氣,要掀開車簾子驗正身!還要潑童子尿!
那幾個浪人沒忍住……拔了刀……”
“甚麼?!”
宋峻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陣發黑。
拔刀了?
在這當口拔刀?
“然……然後呢?”宋峻哆嗦著問。
“然後……”家丁哭喪著臉,“然後那條街上的百姓全瘋了。
拿著扁擔、菜刀、甚至夜壺就衝上來了。
那幾個浪人雖然武功高,但架不住人多啊!
已經……已經被剁成肉泥了!”
噹啷。
宋峻手裡的茶杯摔得粉碎。
“完了。”
旁邊的胖員外一屁股坐在地上,“肉泥……這下連口供都不用錄了,只要查出那是倭寇……”
“沒完!還沒完!”
宋峻突然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面容猙獰得扭曲。
“死人嘴最嚴,不會供出我們。”
“顧錚!一切都是顧錚!”
宋峻一把抓住桌角,指甲幾乎摳進木頭裡。
“他不是要捉鬼嗎?”
“那就讓他捉!”
“給山本次郎發訊號。”
宋峻從懷裡掏出一塊刻著詭異櫻花圖案的令牌,那是他宋家通倭二十年的“信物”。
“咱們手裡還有那支最精銳的‘影武者’!”
“明晚!就在得月樓!”
“既然顧錚想當神仙,老夫就讓他真成神仙,送他歸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