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遠端起身,動作沉穩地整理了一下挺括的西裝袖口,目光在仍處於“宇宙大爆炸”後茫然狀態的池騁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掠過旁邊一臉燦爛笑容的吳所畏。
他的語氣聽起來與往常並無二致,仔細分辨,卻能捕捉到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柔軟:“我去公司了。你媽……你文玉阿姨還不知道這事,你們倆……”
他頓了一下,眼神裡透出一點警告,又似乎藏著點別的甚麼,“到時候……注意點,別嚇著她。”
說完,他不再看兒子那副靈魂出竅的樣子,轉身,步履穩健地朝著門口走去。
池騁愣愣地看著父親挺拔卻熟悉的背影,心臟像是被浸泡在了一鍋五味雜陳的濃湯裡,各種情緒翻滾不息——是害怕父親其實只是在演戲,回頭又變回那個嚴厲古板的模樣?是高興父親似乎真的接納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還是純粹的、難以理解的難以置信?他甚至注意到,父親剛才那句話裡,對吳所畏的稱呼和態度,都自然得彷彿這已經是持續了多年的、早已被認可的家庭關係。
吳所畏倒是適應得飛快,彷彿這聲“爸”已經叫了八百遍。
他笑眯眯地舉起手,朝著池遠端的背影用力揮了揮,聲音清脆又帶著毫不掩飾的親暱:“知道啦!爸,路上注意安全,拜拜!”
池遠端的腳步在玄關處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他沒有回頭,只是幅度極小地點了一下頭,像是回應,又像是某種預設。
他接過一直候在一旁、臉上同樣帶著些許微妙神色的張姨適時遞上的公文包,動作流暢地拉開大門,身影消失在門外。
“咔噠。”
清脆的關門聲落下,像是給剛才那場荒誕又溫馨的劇目暫時拉上了幕布。
客廳裡瞬間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安靜,空氣裡彷彿還殘留著茅臺酒的醇香、巴掌的火辣,以及一種名為“家庭關係突變”的詭異分子。
池騁僵硬地、如同生了鏽的機器人般,一寸一寸地轉過頭。
他的目光,恰好與站在餐廳門口、手裡還拿著塊抹布的張姨撞個正著。
張姨臉上的表情十分精彩——混合著目睹奇觀的震驚、尚未消退的茫然,以及一絲“我是不是該裝作甚麼都沒看見”的尷尬。
顯然,剛才那“父慈子孝”、昨晚“男友護公爹掌摑親老公”的戲碼,她也盡收眼底,並且同樣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池騁像是溺水的人終於看到了浮木,又像是伯牙在茫茫人海中陡然遇到了能聽懂他琴音的鐘子期!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幾步就跨到了張姨面前,也顧不上甚麼風度形象了,一把握住張姨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張姨都愣了一下。他眼睛睜得老大,聲音因為極度的困惑和尋求認同而微微發顫:
“張姨……你……你看到了,對不對?你剛才……都看到了?!”
張姨被他這激動的樣子弄得有些無措,但還是緩慢地點了點頭,眼神裡同樣充滿了不確定的迷茫:“看、看到了……”
“那……那個人……” 池騁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彷彿那口唾沫有千斤重,他指了指門口,聲音壓得更低,充滿了自我懷疑,“剛才那個…人……他……他真的是我爸嗎?!”
張姨沉默了兩秒鐘,臉上的表情從迷茫轉為一種更深層次的困惑,她似乎在非常認真地思考這個哲學問題。
最終,她帶著同樣不確定的語氣,小心翼翼地回答:“……應、應該是吧?”
“噗——哈哈哈……鵝鵝鵝……”
一旁,終於再也憋不住的吳所畏,像被戳破了的氣球,捂著肚子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毫無形象的大笑!
他笑得整個人從餐椅上滑下去,半癱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眼角甚至飆出了生理性的淚水,嘴裡還發出類似大鵝叫的古怪氣音。
這笑聲如同驚雷,炸醒了仍在與張姨進行“世界真實性確認”的池騁。
他立刻鬆開張姨的手腕,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豹子,猛地轉身,幾步就撲到了笑成一團的吳所畏面前。
他雙手用力抓住吳所畏的肩膀,幾乎要把他從地上提溜起來,眼睛瞪得老大,裡面寫滿了崩潰的求知慾和一夜未眠的紅血絲:“吳所畏!你笑甚麼笑!到底怎麼回事?!你給我說清楚!從昨天下午到現在,到底發生了甚麼?!我爸他……他怎麼會……你們……”
他語無倫次,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蹦,顯然已經被這完全超出理解範圍的事態折磨得快要瘋掉。
吳所畏好不容易才止住那幾乎要岔氣的狂笑,抬起那雙因為大笑而溼漉漉、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著池騁那副快要急瘋了的模樣。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慢悠悠地擦了擦眼角的淚花,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欠揍的弧度,反問道:
“真想知道?”
“想!我他媽想得快死了!” 池騁毫不猶豫地低吼,一夜未睡的神經本就緊繃到了極限,眼前這比懸疑劇還撲朔迷離的劇情發展讓他徹底抓狂。
“畏畏,祖宗!我求你了!快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爸是不是給你下蠱了?還是你們達成了甚麼我不知道的邪惡交易?!”
吳所畏看著他那副急得恨不得原地轉圈的樣子,心裡樂開了花,但面上還是努力維持著一點神秘感。
他慢條斯理地坐直了身體,甚至還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然後伸出一根食指,在池騁眼前晃了晃,開出了條件:
“池騁,想知道真相,可以。但是呢……”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欣賞著池騁驟然緊張起來的神情,慢悠悠地說,“你叫我一聲‘哥哥’,我就告訴你一個天大的秘密。”
池騁現在滿腦子都是“真相”,只要能揭開這詭異的謎團,別說叫哥哥,讓他現在叫啥,他都能眼睛不眨地喊出口。
他想都沒想,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嗓音因為急切和一夜未眠而顯得有些沙啞,但卻異常清晰、毫不猶豫地喊了出來:
“哥哥。”
字正腔圓,毫無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