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所畏依然不依不饒,兩隻手死死拽著池騁的胳膊,整個人幾乎要掛在他身上,醉醺醺的眼睛瞪得溜圓,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固執:“你今天——不給我爸道歉——就別想進我們老池家———呸———老吳家的門了!”
池騁簡直懷疑自家老爹是不是偷偷給吳所畏灌了甚麼迷魂湯。
這小子明明醉得連路都走不穩,卻偏偏在“護著老爺子”這件事上清醒得可怕,邏輯一套一套的。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用平時哄人的語氣把這隻炸毛的醉貓拎回家:“畏畏,別鬧了,聽話,我們先回家。”
可惜,醉鬼的邏輯是不講道理的。
吳所畏見池騁半天憋不出一句“對不起”,頓時覺得委屈極了。
他一把推開池騁,動作快得讓池騁都沒反應過來,轉身就踉踉蹌蹌地撲進了池遠端懷裡。
他把發燙的臉頰埋進池遠端質地精良的西裝外套裡,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像只被遺棄的小狗:“爸……我們不要池騁了……以後、以後我就是您親兒子……我比他乖……”
池遠端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甚至眉頭還微微蹙著,顯得嚴肅而古板。
可他那隻原本垂在身側的手,卻彷彿有自己的意識般,緩慢而沉穩地抬了起來,輕輕落在吳所畏的背上,帶著一種生疏卻又堅定的節奏,拍了拍。
這畫面簡直讓池騁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把這個胡鬧的傢伙從自己親爹懷裡扒拉出來:“畏畏,別鬧了,跟我回去。”
吳所畏猛地抬起頭,溼漉漉的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要掉不掉,就這麼委屈巴巴又兇狠地瞪著池騁。
眼淚說來就來,瞬間滾落臉頰:“你給我爸道歉!不道歉……不道歉我就不回去了!我今晚就跟爸睡!”
池騁太瞭解吳所畏了,清醒時就夠倔,醉了更是九頭牛都拉不回的主兒。
讓他給池遠端低頭道歉?這麼多年父子間的隔閡與對抗,那聲“對不起”如同卡在喉嚨裡的刺,吐不出又咽不下,實在難以啟齒。
時間在沉默中一點點流逝。
吳所畏等了又等,沒等到想要的回答,眼裡的光漸漸黯淡下去。
他失望地把臉重新埋回池遠端胸前,聲音帶著心碎的哭音,開始語無倫次地控訴:“爸……池騁不愛我了……他現在都不聽我的話了……他以前都聽的……他肯定、肯定外面有人了……他變心了……”
池騁額角青筋狠狠一跳——他向來受不了吳所畏跟任何人有過於親密的肢體接觸,哪怕對方是他親爹也不行。
佔有慾和那股莫名的火氣“噌”地竄上來,他再也忍不住,長臂一伸,用了幾分力道,硬生生把吳所畏從池遠端懷裡扯了回來,牢牢鎖在自己臂彎裡。
吳所畏在他懷裡懵了一瞬,似乎沒明白怎麼突然換了個“靠山”。
隨即,他更加激烈地掙扎起來,雙手胡亂地推著池騁的胸膛,帶著醉意的質問脫口而出:“你說!你說啊!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池騁收緊手臂,像鐵鉗一樣箍住他,防止他再撲向老爺子,聲音又低又沉,帶著壓抑的無奈:“你喝醉了,別鬧。”
“我沒醉!”吳所畏大聲反駁,眼淚卻流得更兇了,像斷了線的珠子,噼裡啪啦往下掉,很快浸溼了池騁胸前的衣料。
那副傷心欲絕、彷彿被全天下拋棄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於心不忍。
池騁終究是敗下陣來。
他看著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人,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又酸又疼。甚麼面子、甚麼隔閡,在吳所畏的眼淚面前,統統不堪一擊。
他咬了咬牙,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聲音:“我道,我道歉。你別哭了。”
話音落下,奇蹟發生了。
剛才還哭得天崩地裂的吳所畏,瞬間止住了眼淚。他抬起頭,眼眶還紅著,鼻尖也紅著,臉上卻已經綻開一個大大的、得逞般的燦爛笑容,變臉速度之快,堪稱一絕。他甚至還帶著未散的鼻音催促:“那快點兒!給我爸道歉!要誠懇!”
池騁僵硬地轉過頭,看向一直端坐在沙發上,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精彩話劇的父親。
池遠端此刻面色平靜無波,但池騁卻恍惚從他微微下壓的嘴角,捕捉到了一絲極力隱藏的、近乎愉悅的弧度。
這場景,荒謬地讓他想起了一年前,吳所畏逼自己叫賣糖人的窘迫時刻——不,眼下這局面,比那時還要讓他難以啟齒百倍。
眼看懷裡的人嘴巴一扁,眼眶又開始蓄水,那副“你不道歉我就繼續哭到世界末日”的架勢再次擺了出來。
池騁閉了閉眼,深深吸進一口氣,彷彿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艱難地、一字一頓地對著池遠端開口:
“爸……對不起。我錯了,我態度有問題。”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池騁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而一直沉默的池遠端,嘴角那絲幾不可察的弧度終於明顯了些。他從容地站起身,撣了撣西裝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是池騁記憶中罕見的平和,甚至帶著點長輩的寬容:
“行了,這麼晚了,別折騰了。我讓張姨煮了醒酒湯,喝了就在這兒休息吧。”
池騁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留宿?
醒酒湯?
他那個說一不二、嚴肅古板的父親,不僅沒把這個“拐跑”自己兒子還撒酒瘋的“男妖精”掃地出門,反而如此……和顏悅色?
更讓池騁後知後覺感到驚悚的是,吳所畏從剛才起就一口一個“爸”,而他那威嚴的父親,竟然從頭到尾……沒有出言糾正,甚至隱隱有預設的意思?
他低頭,看向懷裡不知何時已經安靜下來,揪著他衣襟,呼吸逐漸均勻綿長,陷入沉睡的吳所畏。
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恬靜的睡顏,長睫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
可池騁心裡卻掀起了滔天巨浪,無數疑問翻湧不息。
吳所畏是很有本事,也很招人喜歡,這點池騁從不懷疑。但這效果……未免也好得太過驚世駭俗了吧?
這短短几個小時,到底發生了甚麼足以顛覆他父親幾十年觀念和行事作風的驚天大事?
正當池騁抱著熟睡的吳所畏,站在原地懷疑人生時,張姨端著熱氣騰騰的醒酒湯走了過來。
碗沿的溫度透過瓷壁傳來,暖意讓池騁稍稍回神。
他壓低聲音,向張姨求證:“張姨,他們剛才……到底怎麼回事?”
張姨瞥了眼樓上,也跟著放輕了語氣:“具體的我也說不上來。反正池董回來時臉色還挺嚴肅的,可後來……心情就特別好。”她頓了頓,帶著幾分驚奇補充,“他還特意囑咐我多做一道糖醋排骨,說是小吳喜歡這個口味。”
池騁的眉頭擰成了疙瘩:“還有呢?”
張姨回想了一下,忍不住笑起來,眼角的紋路都透著八卦的趣味:“還有啊,池董把他自己珍藏了好久、平時摸都捨不得讓人摸一下的那瓶五星牌茅臺給拿出來了!我在廚房忙著,就聽見外邊客廳有動靜,悄悄探頭看了一眼——”
她聲音更低了,帶著點分享秘密的興奮,“你猜怎麼著?小吳那孩子,圍著池董轉來轉去,一口一個‘爸’,叫得那叫一個甜,一個順溜!池董呢,就坐在那兒,雖然臉上還是沒甚麼笑模樣,可居然一聲一聲,都應了!哎喲,那場面……”
“……他們沒起衝突?我爸沒說甚麼?” 池騁覺得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張姨的笑意更深了:“沒有,一點火星子都沒見著。倆人聊天的氣氛……嘖,說句可能不太合適的話,瞧著比您平時跟池董在一塊兒,還像一對親父子呢,有種說不出的……默契和親近。”
池騁:“……”
他徹底無言以對。
默默接過張姨手中那碗溫度恰好的醒酒湯,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無比真實,瓷碗的質感也清晰可辨。
可越是這樣真實,眼前發生的一切就越是顯得虛幻。
池騁低頭,看著碗中微微晃動的深色湯水,映出頭頂燈光破碎的倒影。
——他一定是在做夢。
一個荒誕離奇、卻又溫暖得讓人捨不得醒來的,清醒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