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老院門口停穩,吳媽推門下車,拎起菜籃子就往廚房走:“你們先歇著,媽這就去做紅燒肉,再炒幾個小池愛吃的菜!”
吳所畏跟在後面,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枇杷樹上。樹幹比父親在時粗壯許多,枝葉蓊鬱,黃澄澄的枇杷綴滿枝頭,像掛了一樹小燈籠。
兒時記憶湧上心頭——每到這時節,他總纏著父親,非要騎在爸爸肩頭摘枇杷。父親的肩膀寬厚結實,託著他穩穩當當。自己摘到又大又甜的就自己吃,摘到沒熟的有疤痕的就塞到爸爸嘴裡!
“想吃枇杷了?”池騁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吳所畏回過神,點點頭:“想。”
池騁走到樹下,摘下一顆熟透的枇杷,在衣襟上蹭了蹭,遞到他嘴邊:“先嚐嘗。”
吳所畏張口咬住。清甜在舌尖化開,汁水飽滿,滿是陽光的香氣。
他眼睛一亮,指向樹頂最高處:“我要吃那顆!最黃的那個,肯定最甜!”
池騁仰頭望去。那顆枇杷掛在最高枝椏上,離地足有三四米多。“有梯子嗎?”
吳所畏搖頭,笑得狡黠:“沒有。小時候我爸都用竹竿打,可打下來的基本都摔爛了。”
池騁會意,蹲下身拍拍肩膀:“上來。”
吳所畏毫不客氣地跨坐上去。池騁穩穩站起,絲毫不晃。吳所畏伸手摘到那顆枇杷,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甜不甜?”
“甜死了!”吳所畏又摘幾顆,一邊往自己嘴裡送,一邊往池騁嘴裡遞,“你也吃!”
池騁仰頭接住。果肉的甜混著吳所畏指尖的溫度,一路甜進心裡。
吳所畏摘得興起,遇見又大又好的便揣進口袋。不多時,兩個口袋鼓鼓囊囊,像塞了兩顆小皮球。
“慢點,別摔著。”池騁扶了扶他的腿。
“我小時候可熟練了!”吳所畏說著,摘了顆大的塞進池騁嘴裡,“獎勵你當我的‘人肉梯子’。”
廚房窗子敞開著。吳媽切著肉,餘光瞥見院子裡的身影,嘴角漾開溫柔的笑。陽光透過葉隙灑在兩人身上——吳所畏騎在池騁肩頭,笑得眉眼彎彎;池騁穩穩託著他,眼裡全是縱容。
她想起丈夫還在時,也是這樣託著大畏摘枇杷。如今有人替他疼著大畏、護著大畏了。心裡暖暖的,眼眶微微發熱。
“夠了夠了,放我下來!”吳所畏拍拍池騁的肩。
池騁緩緩蹲下。吳所畏跳下來,掏出最大最圓的枇杷,仔細擦了擦遞到池騁嘴邊:“給,最甜的。”
池騁張口咬住,看著他笑意盈盈的臉,心裡軟成一片。
吳所畏邊剝皮邊說:“小時候我爸總講,最高處的枇杷最甜,因為曬的太陽最多。”
池騁抹去他嘴角的枇杷汁:“以後每年我都陪你來摘。”
“好!”吳所畏眼睛更彎了。
廚房傳來油鍋滋滋響,紅燒肉的香氣飄出來。吳所畏吸吸鼻子,拉起池騁就往廚房走:“快走,看看紅燒肉好了沒,饞死了!”
池騁任由他拉著。陽光落在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吳所畏揣著滿口袋枇杷衝進廚房,黏到吳媽身邊,獻寶似的掏出幾顆最飽滿的,洗淨擦乾遞到吳媽嘴邊:“媽,嚐嚐!特甜!”
吳媽咬了一口,眉眼彎成月牙:“甜!真甜!”她望向窗外的枇杷樹,“明天你倆把樹上的都摘下來吧。媽做成果醬給你們帶回去,慢慢吃。不然下回再來,都得掉地上糟蹋了。”
“行!”吳所畏應著,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媽,飯好了沒?餓壞啦!”
“好了好了。”吳媽笑著把最後一盤炒青菜盛出鍋,“端出去,咱就開飯。”
飯桌上碗筷擺好,吳媽抄起公筷,夾了塊紅燒肉放進池騁碗裡,又添了糖醋排骨,揀了個大雞腿,配上青菜:“小池多吃點,瞧你都瘦了。”
吳所畏捧著碗眼巴巴等著,目光黏在雞腿上。可吳媽給池騁夾完就坐下了,沒往他這邊瞧。
“媽!”吳所畏眼睛瞪圓,“您到底是誰的親媽呀!我這麼大個兒子坐這兒,您看不見嗎?”
池騁眉梢一揚,眼底掠過嘚瑟。他看向吳媽,尾音拖得老長:“媽——當然是我親媽了,對吧?”
這一聲“媽”叫得自然親熱,吳媽一愣,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哎!好孩子!”心裡像揣了暖玉,熱乎乎甜滋滋的。
一高興,她把盤裡另一隻雞腿也夾進池騁碗裡。
吳所畏剛還在感動,見狀立刻炸毛:“媽!兩隻雞腿您都給他了?我吃甚麼啊!”
“急甚麼,這不還有嘛。”吳媽笑著撈起雞翅膀放進他碗裡,“雞翅更入味。”
“我就要吃雞腿!”吳所畏梗著脖子,眼神釘在池騁碗裡。
池騁低笑,夾起一隻雞腿放進吳所畏碗裡:“我媽給我的雞腿,我大發慈悲的分你一個。”
“是我媽!不是你媽!”吳所畏惡狠狠咬住雞腿,腮幫子鼓得像倉鼠。
池騁逗他,扭頭問吳媽:“媽,您說,您到底是誰的媽?”
吳媽放下筷子,一本正經:“我是小池的媽呀。”說完自己先笑出聲。
吳所畏心裡甜得像化開的糖,臉上卻故意委屈:“人家都說‘有了媳婦忘了娘’,您倒好,‘有了兒媳婦忘了親兒子’!”
“淨胡說!”吳媽樂得揉他腦袋,“你倆都是媽的好兒子。以後雞腿一人一個,公平公正!”
吳所畏黏到吳媽身邊坐下,碰碰她胳膊:“那您剛才給他夾了座山,一筷子都沒給我!得補回來!”
“補!這就補!”吳媽笑著往他碗裡夾菜。紅燒肉、排骨、青菜……不一會兒,吳所畏碗裡堆起“小山”。“夠不夠?”
吳所畏看著滿碗的菜,嘴角偷偷上翹,眼裡閃著狡黠的光。他低下頭美滋滋啃雞腿,心裡那份踏實暖意像冬日爐火,烘得全身舒坦。
池騁看著他口是心非的小模樣,眼底笑意濃得化不開。
吃完飯,池騁利落起身收拾碗筷:“媽,您歇著,碗我來洗。”
吳媽還想客氣,卻被池騁半扶半請“送”出廚房,連圍裙都被他解下掛到自己脖子上。
站在廚房門口,吳媽望著池騁系圍裙、開水龍頭的高大背影。他動作熟練,沒有半點不耐煩。吳媽越看越順眼——這孩子模樣周正,做事踏實,心思細,知道疼人。她心裡最後一絲不確定煙消雲散。
一轉身,看見自家兒子四仰八叉癱在舊沙發上,一手揉著圓滾滾的肚子,一手捏著枇杷往嘴裡送,活脫脫一隻曬飽肚皮的貓。吳媽又好氣又好笑:得虧有小池管著他。
不多時,池騁擦乾手出來。走到沙發邊,吳所畏眼皮沒抬,慢吞吞往旁邊蹭了蹭,騰出空位,目光仍黏在電視上。
池騁坐下,輕輕戳了戳那鼓起來的小肚子:“又吃撐了?”
“唔……怪我媽做飯太好吃。”吳所畏哼哼唧唧,眉頭微皺,“撐得難受。”
池騁起身朝門外走去。他太瞭解吳所畏了——嘴饞,心貪,尤其在熟悉環境和親愛的人面前,對美食毫無抵抗力。在郭城宇家蹭飯,十次有八次撐得走不動道。所以池騁車裡,健胃消食片和山楂丸是常備物資。
拿了藥和水回來,吳所畏依舊懶骨頭模樣,微微張嘴等投餵。池騁把藥片遞到他唇邊,看他乖乖含進去,又順手接過他指尖的枇杷核,準確丟進垃圾桶。
見吳所畏還蹙眉揉胃,池騁側過身,手掌覆上他肚子,力道適中地順時針輕揉。
“嗯……你他媽輕點兒。”
“我根本沒用力。”
這溫情一幕,恰好被從裡屋出來的吳媽看見。
她腳步頓在門邊,瞧著沙發上兩個捱得緊緊的身影,一個理直氣壯享受,一個心甘情願伺候。吳媽心裡翻騰,忍不住嘀咕:
“這……這是我兒子?那個打小磕碰都不吭聲、皮實得像鐵疙瘩的兒子?怎麼到了小池跟前,嬌氣得跟豆芽菜似的?揉個肚子還嫌力道重?”
她腦子裡突然閃過老輩人說的迷信:“聽說……撒把糯米管用?要不要去灶房抓一把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