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服！”
這道聲音突兀、尖銳，卻清晰無比地穿透了林秋生那足以壓塌萬古的帝威，在死一般寂靜的接引平原上空迴盪。
眾人愕然轉頭，循聲望去。
只見在另一側相對偏僻的觀禮臺上，一名身披灰色破舊布袍、手持一根枯木禪杖的老僧，緩緩站起身來。
他看起來平平無奇，滿臉皺紋，鬚髮皆白，身上沒有任何神力波動，就像是一個風燭殘年、行將就木的凡人老者。
哪怕是最低階的修士，隨手一指都能將其誅殺。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在說出“我不服”三個字時，那一直狂暴肆虐、令數萬天驕臣服的林秋生之帝威，竟然在接觸到老僧周圍三丈的瞬間，詭異地……消散了。
彷彿泥牛入海，又彷彿春雪遇陽。
老僧周圍形成了一個絕對的“真空地帶”，無論是林秋生的帝威，還是這天地間的法則，都在這裡失效了。
“那是……”
東荒神庭神子姬長空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那灰袍老僧，瞳孔劇烈收縮，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尖銳沙啞：
“太上神庭……‘空寂院’的首座大長老！‘萬念皆空’的——苦空禪師！”
“苦空禪師？”
聽到這個名字，在場的五大神庭天驕們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在中界，五大神庭雖然統御各方，但在它們之上，還有一個更加神秘、更加恐怖的存在——太上神庭。
太上神庭麾下有五大神院，分別對應金、木、水、火、土五行，鎮壓中界氣運。
而這“空寂院”，正是主修“心神念力”的水行神院，專修“斬七情、斷六慾、絕萬物之念”。
據說，空寂院的強者，修的是“無情道”，心中不染塵埃，甚至能斬斷因果，無視法則。在他們面前，任何神通法術都如虛設，唯有純粹的“念力”對抗。
而這位苦空禪師，更是空寂院中活了一萬年的老怪物，據說早已修成“無念神心”，是太上神庭底蘊最深厚的大長老之一。
“沒想到，為了這一屆萬神大比，竟然連苦空禪師都被驚動了。”姬長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林秋生這次……真的捅破天了。”
半空中，林秋生看著那灰袍老僧，眼中的光芒微微閃爍。
他感覺到了，在這個看似枯槁的老僧體內，有著一股極其特殊的力量。
那不是神力，也不是法則，而是……億萬眾生被“斬斷”的、拋棄的、絕望的“念頭”。
這些“念頭”匯聚在一起，化作了一片灰濛濛的死寂海洋，深不見底，冰冷刺骨。
“苦空。”林秋生緩緩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太上神庭空寂院首座，果然名不虛傳。我的帝威，竟然壓不住你的一句‘不服’。”
苦空禪師雙手合十，微微欠身，那雙灰白渾濁的眼眸中，沒有任何神采，彷彿兩潭死水：
“阿彌陀佛。林施主，你的‘帝威’確實驚天動地，甚至隱隱觸犯了‘天’的忌諱。但在貧僧眼中，這所謂的‘帝’，不過是眾生執念的聚合罷了。執念越深，痛苦越甚。貧僧這一聲‘不服’，並非為你，而是為這世間眾生，求一個……‘解脫’。”
“解脫？”林秋生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你所謂的解脫，就是斬斷七情六慾，把自己變成一個沒有感情的木偶？若是眾生都如你這般‘解脫’，這世間還有何生機？還有何色彩？”
“生機與色彩，皆是虛妄。”苦空禪師淡淡說道，“唯有歸入空寂，方得永恆。林施主，你以眾生之念鑄就帝身，看似強大，實則卻是揹負了億萬眾生的罪孽與因果。這等重量，你……扛得起嗎？”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一股灰濛濛的“死寂念力”從枯木禪杖中湧出，化作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鋪天蓋地向林秋生撲咬而來。
每一張人臉，都代表著一個被“空寂院”斬斷情感的生靈。他們的怨念、絕望、死志，匯聚成了一股足以侵蝕神魂、磨滅道心的恐怖洪流。
“看！這是苦空禪師的‘萬念歸寂大陣’！”
“天啊，這哪裡是戰鬥，分明就是讓人看著這些人臉，自己去死！”
“太上神庭的手段，果然邪門無比！”
下方天驕們看著那恐怖的灰色洪流，無不臉色蒼白，那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唯有林秋生，面對這鋪天蓋地的死寂念力，卻依舊盤坐在世界法相的頂端，紋絲不動。
他看著那些痛苦扭曲的人臉，眼中非但沒有恐懼，反而湧起了一股……憐憫。
“眾生皆苦，是因為他們有牽掛，有在乎，有想要守護的東西。”
林秋生輕聲說道，聲音不大，卻隨著那尊世界法相的共鳴，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你斬斷了他們的牽掛，讓他們‘解脫’，但這真的是他們想要的嗎？還是說……這僅僅是你們太上神庭，為了維持那所謂的‘永恆’，強行加諸在眾生身上的‘枷鎖’？”
話音未落，林秋生身後的世界法相突然動了。
那尊高達萬丈、囊括天地的“帝印真形”，並未發動任何攻擊，而是緩緩張開。
轟——！
剎那間，一股溫暖、明亮、充滿了生機與希望的浩瀚氣息，從法相內部噴薄而出！
那不是毀滅，也不是審判，而是……
“創造！”
在林秋生的世界法相之內，山川河流開始誕生，草木生靈開始繁衍，日月星辰開始流轉。
那裡，有鳥語花香，有歡聲笑語，有父母對子女的疼愛，有愛人間的深情，有朋友間的義氣。
那裡，有煙火氣，有人情味，有眾生最真實、最樸素、最溫暖的……“生活”。
這股氣息與苦空禪師那灰色的“死寂念力”截然相反，如同烈日驕陽遇到了萬年積雪，瞬間開始消融。
那些原本痛苦扭曲的人臉，在接觸到這股溫暖的“生活氣息”後，竟然紛紛變得柔和起來。
痛苦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的微笑。
原本猙獰的嘶吼，變成了溫馨的輕語。
“這……這是甚麼力量？！”苦空禪師那張萬年不變的死人臉龐上，第一次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他修的是“空寂道”，斬斷的是“生機”。林秋生的這股氣息，恰恰是他“空寂道”的天然剋星！
“這就是……我的‘道’。”
林秋生從法相頂端站起身，一步踏出。
這一步落下，整個接引平原的空氣都變得清新無比，彷彿從一個陰森的墓地，瞬間來到了一個鳥語花香的春天。
“你的道，是讓眾生變成石頭。”
林秋生看向苦空禪師，目光中透著一股悲天憫人的神聖光輝。
“而我的道，是讓每一塊石頭，都重新擁有心跳！”
轟！
隨著他的話語落下，那股溫暖的“生活氣息”徹底爆發，化作一條璀璨的生命長河，以林秋生為中心，向著那灰色的“死寂念力”沖刷而去。
沒有激烈的碰撞，沒有毀滅的爆炸。
只有一種溫和而堅定的“侵蝕”。
那原本鋪天蓋地的灰色洪流，在這條生命長河的沖刷下，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消散。
最終，只剩下苦空禪師孤零零地站在半空中，手中的枯木禪杖發出一聲悲鳴，竟然……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
苦！
苦空禪師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形踉蹌後退數步，原本灰白渾濁的眼眸中，竟然多了一絲……迷茫。
“這……這就是眾生的心跳嗎？”
他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喃喃自語。一萬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修的是正道，是解脫。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斬斷的那些“念頭”，原來……也是鮮活的。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太上神院的首座大長老，竟然輸了？
而且還是輸在了一種看似溫柔、實則無敵的“道”上？
“苦空禪師輸了？！”
“天啊……連太上神庭都拿林秋生沒辦法，這中界……還有誰能治得了他？”
“這哪裡是甚麼萬神大比，這分明就是林秋生一個人的……‘封神大典’啊！”
林秋生收回氣息，那尊萬丈法相緩緩消散，重新化作一枚古樸的玉璽大印，落回他的掌心。
他看著面色蒼白、神色不定的苦空禪師，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晚輩禮：
“晚輩林秋生，無意冒犯太上神庭。只是……有些路，必須有人去走。有些道，必須有人去證。前輩的‘空寂’，或許是永恆，但那不是我要的永恆。”
苦空禪師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深深地看了林秋生一眼，那眼神中既有忌憚，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阿彌陀佛。林施主之志，貧僧……受教了。”
說完，苦空禪師不再多言，轉身化作一道灰光，消失在天際。
雖然敗了，但他並未頹喪，反而有一種破而後立的解脫感。
接引平原上，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林秋生以一人之力，先是鎮壓太上神庭使者，再敗空寂院首座。此刻的他，已然不是甚麼“潛龍在淵”，而是一條真正的……
“真龍在天！”
“這……這還比甚麼比？”
姬長空看著天空中那道孤傲的玄袍身影，苦笑一聲，對著身後的東荒神庭眾人揮手道：
“走，不用比了。宣佈萬神大比……林秋生，第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