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秋生站在那間熟悉的打鐵鋪門口時,他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為家人構築的宏大計劃已經啟動,他心中那塊最沉重的石頭落了地,終於有了一絲喘息的空隙。
而這一絲空隙,讓一個困擾了他許久的“小疙瘩”,又浮了上來。
這個疙瘩,不大,卻很硌人。
他推門而入。
“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依舊規律,彷彿永遠不知疲倦。鐵一沒有回頭,只是手上的動作慢了半分。
“老丈。”林秋生開口,聲音裡沒有了往日的恭敬,只有一種純粹的好奇。
鐵一停下錘子,轉過身,用那雙渾濁的老眼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我來,是想問個事。”林秋生走到角落,目光落在那柄靜靜躺在劍鞘裡的古劍上。
“這把劍,是我的本命法寶,如今已與我融為一體。當年與魔尊一戰,我神魂受創,記憶盡失,它也與我斷了聯絡。後來我恢復記憶,才將它尋回。”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
“但有兩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心裡堵得慌。”
林秋生看著鐵一,眼神銳利如刀。
“第一,當年我落水的那條河,在萬里之外的南疆沼澤。您一個鐵匠,一輩子生活在這北境小鎮,是如何跑到那麼遠的地方,恰好就撿到了我的劍?”
他頓了頓,不給鐵一思考的時間,繼續問道:
“第二,這柄劍,是我的本命法寶,劍靈孤傲,除了我,任何活物都碰不得它。您一個凡人,是如何將它從河底的淤泥裡拿出來,還完好無損地帶回了這裡?”
這兩個問題,像兩根精準的鋼針,直刺要害。
沒有情感糾葛,沒有身世之謎,只是一個純粹的技術性疑問。一個從A點到B點的物理過程,在邏輯上完全說不通。
林秋生就是被這個邏輯悖論給“卡”住了。他非要問出個所以然來,否則這口氣就順不了。
鐵一沉默了。
他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此刻卻顯得有些深邃。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嘴唇微微顫抖,臉色也變得異常蒼白。
林秋生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
他皺起眉頭,又問了一句:“老丈?”
這一聲,彷彿壓垮了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鐵一的身體猛地一晃,他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林秋生。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瞬間蓄滿了淚水,眼圈紅得像要滴出血來。那是一種壓抑了三十六年,終於再也無法抑制的悲痛、激動與委屈。
“撲通!”
在林秋生震驚的目光中,這位身形壯碩、沉默如山的鐵匠,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額頭重重叩下。
“少主……”
一聲沙啞、破碎,帶著無盡哽咽的呼喚,從鐵一的喉嚨裡擠出。
林秋生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少主?!
他看著跪在地上,肩膀劇烈顫抖的鐵一,整個人都僵住了。他不是來尋親的,他只是來解一個技術性的謎題!怎麼會……怎麼會是這樣?
“老丈,你……你這是做甚麼!快起來!”林秋生下意識地去扶他。
鐵一卻不起身,他一邊朝著林秋生拼命磕頭,一邊用那嘶啞的聲音,哭訴著三十六年前的真相。
“少主!老奴……老奴是鐵一啊!是林家的管家!”
“您的父親,是仙界林家的大少爺,是家族族長的第一繼承人!可恨二少爺和三少爺,為了爭奪繼承權,設下歹毒無比的計謀,要殺了您一家三口,斬草除根!”
“老奴知道後,不顧個人安危,拼死將您從火海中救了出來!那時候,您才三歲啊,那麼小一點……”
鐵一的聲音已經泣不成聲,額頭在冰冷的地面上磕出了血。
“老奴帶著您,透過一個在仙凡出口看守的本家侄子鐵通,九死一生,才逃到了這個世界!為了不被人發現,老奴只能將您放在了青冥宗的山門下,那是老奴能為您找到的、唯一一個可能讓您活下去的地方!”
鐵一沒有再解釋那柄劍的事。
因為,當“林家管家”這個身份說出口時,林秋生的那兩個問題,已經不再是問題。
一個仙界頂級家族的管家,拿回一柄與少主有感應的劍,何難之有?那根本就不是需要解釋的奇蹟,而是他分內之事!
林秋生怔怔地看著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的鐵一。
他沒有想起任何三歲時的記憶,他的腦海裡依舊是一片空白。
但是,鐵一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心中一扇又一扇的門。
為甚麼自己會對一個普通的打鐵鋪有莫名的親切感?
為甚麼自己會對這個沉默寡言的老人,有種說不出的信賴?
為甚麼自己恢復記憶後,第一個念頭就是來這裡看看?
所有的“為甚麼”,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那不是記憶,而是刻在靈魂深處的烙印。
他不是來解謎的,他是來“回家”的。
林秋生再也站不住,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鐵一的面前。
他不是跪一個僕人,而是跪一個替他父母延續了生命、替他承受了三十六年孤獨與痛苦的守護者!
“管家……”林秋生泣不成聲,雖然腦海中依舊模糊,但心中的那份歸屬感,卻無比清晰。
“少主!”鐵一伸出顫抖的手,扶住了他,兩人卻在地上相擁而泣。
這一刻,沒有驚天動地的力量碰撞,卻有著足以撼動靈魂的情感爆發。
林秋生找到了自己過去的“根”,也找到了一份沉甸甸的、跨越了三十六年的守護之恩。
而鐵一的講述,也徹底點燃了他心中那份對親生父母的思念,以及……對仙界林家那兩個叔伯的滔天恨意!
他飛昇仙界的目標,從此刻起,不再僅僅是為了變強,更是為了——尋親,與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