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莫河就收齊了所有的報價單，除了郭有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個坐在角落，依舊在埋頭書寫的男人身上。
郭有江還在寫。
他寫的清單，已經密密麻麻地佔滿了整整兩頁紙。
他彷彿要把整個叄義重工都搬到這張紙上來。
“老郭……”
莫河走過去，小聲地提醒了一句。
郭有江渾身一顫，這才如夢初醒。
他抬起頭，看到所有人都看著自己。
“我……我這就好。”
他慌忙地開始寫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部分——價格。
他該寫多少？
五千萬？
叄義重工最好的時候，總資產也超過千萬。
可現在，它負債累累，瀕臨破產。
別說五千萬，就是有人願意出三千萬接手這個爛攤子，他都得燒高香了。
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的手，握著筆，懸在紙上，劇烈地顫抖著。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滴在了稿紙上，暈開了一小片墨跡。
最終，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咬著牙，寫下了一個數字。
一個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但又充滿了卑微祈求的數字。
他顫抖著將那兩張寫滿了字的紙，遞給了莫河。
遞出去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成敗，在此一舉。
不，或許連舉的機會都沒有。
莫河將收齊的所有報價單，整整齊齊地疊好，恭敬地放到了秦軒面前的茶几上。
“秦總師，都收齊了。”
秦軒將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
第一張就是比歪迪王廠長的
那張紙，很薄。
可在比歪迪王廠長的眼裡，它卻重若千鈞。
那是他半輩子心血的估價單。
王廠長下意識地吞嚥了一下，喉結滾動，卻帶不來溼潤。
他的雙手緊緊攥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清晰可見。
他們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死死地鎖定在秦軒的臉上。
然而，那張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臉上，甚麼都看不出來。
沒有驚喜。
沒有失望。
甚至連波瀾都沒有。
秦軒的目光在清單上快速掃過。
廠房面積，裝置型號，技術工人數量，專利技術……
一項項，一行行。
他的視線移動得很快，卻又給人一種他看清了每一個字的錯覺。
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那串用黑色水筆寫下的數字上。
四千五百萬。
王廠長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這個價格，是他和廠裡幾個副手商量後定下來的。
報高了，怕秦軒直接扔掉。
報低了，又覺得對不起跟著自己辛苦打拼的弟兄們。
四千五百萬，是一個經過反覆拉扯，充滿了試探與不安的數字。
秦軒的目光在那個數字上停留了不到三秒鐘。
然後，他動了。
他隨手將那張報價單，放在了自己左手邊的茶几上。
動作很輕，很隨意。
那張決定了比歪迪命運的紙，就這麼被他輕飄飄地放在了一邊，沒有得到任何特殊的對待。
王廠長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完了。
這是他腦子裡唯一的念頭。
這個動作，在他看來，就是一種委婉的拒絕。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後背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
坐在他身邊的幾個廠長，看到這一幕，心也跟著涼了半截。
比歪迪的實力在他們這群人裡，算是中上游的。
如果連王廠長的報價都被如此輕描淡寫地放到一邊，那他們自己的呢？
一時間，會議室裡的氣氛，更加壓抑了。
李建軍和莫河坐在秦軒身側，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驚歎。
秦軒甚麼都沒說，甚麼都沒做。
他只是看了一張紙，然後把紙放到了一邊。
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
卻精準地擊潰了王廠長的心理防線，同時給其他人施加了巨大的壓力。
這已經不是商業談判的範疇了。
這簡直就是一場心理戰。
而秦軒，是那個手握所有底牌，掌控著全場節奏的絕對主宰。
秦軒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他的手已經伸向了下一張報價單。
是順利汽車的李廠長。
他看著秦軒拿起自己的那張紙，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了。
他的報價，比王廠長還要高一些。
六千萬。
秦軒的動作和剛才如出一轍。
快速瀏覽清單。
目光掃過價格。
然後，隨手將報價單疊在了王廠長那張的上面。
依舊是左手邊。
依舊是那個雲淡風輕的動作。
李廠長的臉色，刷的一下白了。
緊接著，第三張，第四張……
秦軒一張接著一張地看下去。
他的速度很快，平均每張報價單在他手上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半分鐘。
而每一張被他放到左手邊茶几上的報價單，都代表著一個廠長失落的眼神和沉重的嘆息。
那個角落，彷彿成了“宣判臺”。
被放過去的，就是被淘汰的。
兩千萬。
三千萬。
四千五百萬。
五千三百萬。
……
報價有高有低，但無一例外，全都被秦軒整整齊齊地疊放在了左手邊。
沒有人敢報出上億的價格。
在如今這個大環境下，別說一個億，就是五六千萬，都足以讓任何一個投資人望而卻步。
他們本以為，自己報出的價格已經足夠有誠意，足夠低了。
可現在看來，似乎還是入不了這位秦總師的眼。
難道，他想要的，是一個低到塵埃裡的價格？
一時間，那些已經交了“答卷”的廠長們，心中五味雜陳。
有後悔自己報價太高的，有慶幸自己沒有把家底都寫上去的，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們感覺自己就像是擺在案板上的魚肉，
而秦軒，就是那個手握廚刀的人，可以決定他們的任何一種死法。
角落裡，郭有江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他的心也一點點地沉入谷底。
連比歪迪，順利汽車這些廠子都入不了秦總師的眼。
他那個負債累累，只剩一個空殼子的叄義重工，又怎麼可能有機會？
在寫報價的時候，他的腦子裡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說：“老郭，報高點！五千萬！那是咱們叄義的根，不能就這麼白白送了！”
另一個說：“報高了，機會就沒了！現在這個爛攤子，有人肯接就不錯了！
他的手，抖得根本握不住筆。
五千萬？
他覺得秦軒會把報價單直接扔到他臉上。
三千萬？
他怎麼去面對廠裡那幾百號嗷嗷待哺的兄弟？
最終，他咬碎了牙，在紙上寫下了一個數字。
四千萬。
一個他能接受的，最低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