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陣沉悶的音樂聲,已經從頭頂的方向傳了過來。
那聲音越來越清晰。
強勁的鼓點,混合著觥籌交錯的清脆碰撞。
還有人群的嬉笑聲,甚至隱約能聽到幾句夾雜著髒話的怒罵和尖叫。
整個頂樓,宛如一個巨大的、躁動的音響。
陳國偉嚥了口唾沫,有些緊張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
“聽這動靜,人不少啊。”
“廢話,孫鵬那傢伙,恨不得把全城叫得上號的二代都請過來。”
鍾亮撇了撇嘴。
“叮。”
電梯到達頂樓,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一股混合著酒精、香水和荷爾蒙的熱浪,瞬間撲面而來。
眼前的景象,讓陳國偉幾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巨大的圓形大廳裡,人頭攢動。
除了穿著統一制服、端著托盤穿梭其間的服務生,剩下的男男女女,
無一不是衣著光鮮。
男的西裝筆挺,手腕上的名錶在燈光下閃著昂貴的光澤。
女的裙襬搖曳,身上的珠寶首飾熠熠生輝。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優雅笑容,舉著高腳杯,熟稔地在人群中穿梭、交談。
場面看起來高階又體面。
但那震耳欲聾的音樂,和角落裡一些摟摟抱抱、舉止親暱的男男女女,
又讓這地方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放縱和混亂。
江深一行五人,平靜地走進了這個喧鬧的大廳。
幾乎就在他們踏入的瞬間,全場至少有一半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了過來。
然而,當看清來人是鍾亮這幾個眼熟的富二代,以及一個完全陌生的江深時,
那股熱切的期待,瞬間就跟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癟了。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失望。
甚至還有幾分被浪費了表情的不耐煩。
眾人興致缺缺地收回目光,轉頭繼續自己的交談和玩樂,
彷彿剛剛那整齊劃一的注目禮,只是一場錯覺。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
江深捕捉到這一切,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玩味的弧度。
有點意思。
他算是看明白了。
今晚這幫人,壓根不是來給孫鵬捧場的。
他們是在等一個真正的大人物。
一個能讓這群眼高於頂的二世祖們,集體放下身段,翹首以盼的大人物。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
要不是鍾亮這幾天奪命連環call,非得拉他過來見識見識甚麼叫“紙醉金迷”,
他這會兒估計還在家裡刷短影片。
既然來都來了,那就安安心心當個觀眾唄。
看戲,他一向很擅長。
“深哥!鍾亮!這邊!這邊!”
不遠處,一個清脆又帶著點興奮的女聲,穿透了嘈雜的音樂。
江深抬眼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淡粉色抹胸晚禮服的女孩,正踮著腳尖,使勁地朝他們揮手。
女孩化著精緻的妝容,身材高挑,在人群中很是顯眼。
是鍾亮的女朋友,黎清泉。
看到他們,黎清泉立刻提起裙襬,踩著高跟鞋,小跑了過來。
她先是像只小鳥一樣,親暱地撲到鍾亮身邊,挽住他的胳膊。
然後,才把目光轉向江深,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多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拘謹。
“江哥好。”
江深眉梢輕輕一挑,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旁邊正咧著嘴,一臉“快誇我”的鐘亮。
“行啊你小子。”
江深用手肘不輕不重地頂了他一下。
“出息了啊。”
“這才幾天功夫,都學會拖家帶口地來拍我馬屁了?”
“嘿嘿嘿……”
鍾亮被說中心事,也不尷尬,反而得意地笑了起來,
伸手撓了撓自己那油光鋥亮的頭髮。
“那必須的!”
“我女朋友,能沒眼力見兒嗎?”
黎清泉的臉頰微微泛紅,卻不見絲毫扭捏,反而落落大方地衝江深笑道:
“江哥你別聽他瞎說。”
“我這是真心實意地尊敬您,跟鍾亮沒關係。”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江深,又給了鍾亮面子,還顯得自己不卑不亢。
是個聰明的女孩。
江深對她的印象好了幾分。
“行了,別在這站著了,跟兩根電線杆似的。”
黎清泉拉著鍾亮,又招呼著陳國偉他們。
“我剛才佔了個位置,在那邊,視野好又安靜。”
六個人跟著她,穿過舞池邊緣,來到了大廳角落的一個半圓形卡座。
這裡果然是個好地方。
既能將大半個宴會廳的景象盡收眼底,又巧妙地避開了最喧鬧的音響區域。
剛一坐下,就有服務生躬身前來。
幾人隨便點了些酒水和小吃。
陳國偉他們幾個,一坐下就徹底放飛了自我,跟進了自家後花園似的,
開始對場子裡的人評頭論足起來。
“臥槽,快看那個,那個穿白西裝的,他那脖子上的金鍊子,
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我感覺都能拴頭牛了。”
“你懂個屁,那叫嘻哈風,潮!”
“潮個der,我看是土掉渣。”
胡鋒指著另一個方向,一臉驚歎。
“你們看那個女的,就那個紅裙子的,她那臉上的粉,
我感覺掉下來都能和三斤面了,待會兒蹦迪的時候可得離她遠點,別給嗆著。”
杜亮傑在旁邊笑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哈,你他媽真是個人才!”
江深沒參與他們的低俗討論。
他端著一杯威士忌,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目光平靜地在場中逡巡。
他感覺很奇怪。
這個派對,看似熱鬧非凡,人人都在推杯換盞,高聲談笑。
但實際上,幾乎所有人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每個人的身體,都下意識地朝著同一個方向。
每個人的眼神,都或明或暗地,頻繁地,朝著那部專屬電梯的門口瞟去。
那感覺,特別像上學時候等下課鈴響的學生。
坐立不安,焦躁難耐。
鄰座兩個青年壓低了嗓門的對話,斷斷續續地飄了過來。
“操,怎麼還沒來啊?”
其中一個語氣很不耐煩,不停地看手腕上的表。
“孫鵬不是在群裡說八點準到嗎?這他媽都快九點了!耍人玩呢?”
另一個倒是顯得淡定一些,端著酒杯慢悠悠地晃著。
“急甚麼。”
“這種級別的人物,遲到不是基操嗎?等著就完事了。”
“你再急,人家也不會因為你早來一分鐘。”
“說的也是……”
那個不耐煩的青年嘆了口氣,認命似的灌了一大口酒。
這樣的對話,在宴會廳的各個角落裡,以不同的版本上演著。
江深端著酒杯的手指,輕輕地在杯壁上敲了敲。
他心裡那點純粹看熱鬧的心態,逐漸被一股真正的好奇所取代。
到底是甚麼樣的神仙,能有這麼大的排場?
能讓這滿屋子心高氣傲、無法無天的富二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