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對這位表姨最深刻的印象,就是那些包裝精美的芭比娃娃。
“表姨你記性真好!”
“哎,這有甚麼。”
徐樂童得意地擺了擺手,隨即話鋒一轉。
她親暱地拍了拍身邊黃震天的胳膊,那動作帶著顯而易見的炫耀。
“小柔啊,既然要買琴,可不能瞎買。”
“這樣,讓你表姨夫給你推薦推薦。”
她仰頭看著黃震天,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崇拜。
“你表姨夫他對這些東西可懂了。”
“他生意做得大,天天出入那些高檔會所,甚麼好東西沒見過?”
“對吧,老公?”
她最後那聲“老公”叫得又甜又膩。
黃震天很受用。
他挺起的啤酒肚似乎又高了幾分,下巴微微揚起,擺出一副專家的派頭。
“嗯。”
他沉沉地應了一聲,算是認可了妻子的吹捧。
徐樂童見狀,更是開啟了話匣子。
她彷彿不是在對江深和謝柔說話,而是在對整個展廳裡所有能聽見她聲音的人宣告。
“不怕你們笑話,我們家老黃這公司啊,現在效益好得不得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確保了周圍的人都能聽清。
“也就是隨便做做,一個月嘛,也就百來萬的進賬。”
她說得輕描淡寫,尾音卻拖得長長的。
“一年算下來,刨去所有開銷,純利怎麼也得有個一千多萬吧。”
黃震天聽著妻子的話,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弧度。
手腕不經意地翻動了一下,讓那塊金勞力士在燈光下閃爍出更耀眼的光芒。
江深靜靜地站在一旁,臉上沒甚麼表情,眼底卻像蒙著一層薄薄的霧,讓人看不真切。
謝柔則是聽得一愣一愣的。
月收益百萬,年收益千萬。
這些數字對一個初三學生來說,太過遙遠,幾乎沒有實感。
她只是下意識地覺得……哇,好多錢。
徐樂童顯然對他們的反應非常滿意,她以為那是被自己的財富震懾住了。
她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這不,前段時間手頭閒錢多了點,就在市中心的天悅府買了套平層。”
“也就三百來平吧,花了五千多萬。”
“我們家老黃說,錢這東西,賺了就是要花的。”
她說到這裡,臉上浮現出一絲甜蜜又無奈的苦惱。
“這錢多了吧,有時候也發愁,不知道該怎麼花。”
“他看我天天在家閒著也無聊,就說,乾脆買架好鋼琴回來,讓我沒事彈彈,陶冶一下情操。”
她說著,還伸手撫了撫自己光潔的下巴。
做出一副“我真是拿這該死的有錢生活沒辦法”的表情。
那是一種近乎於模板化的、屬於“榜上大款”的喜悅與炫耀。
黃震天享受著這一切。
他享受妻子用這種方式來襯托他的成功,享受著旁人豔羨的目光。
這讓他感覺自己的人生已經達到了巔峰。
整個展廳因為他們這一番話,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連原本在遠處低聲交談的導購,都忍不住朝這邊投來好奇的目光。
江深始終沉默。
謝柔也因為資訊量太大,一時沒能接上話。
徐樂童見他們倆都不說話,臉上的得意更甚。
她主動開口,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
“怎麼樣?你們倆看好哪一架了?”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關切。
“讓表姨夫給你們參謀參謀。”
謝柔終於從那堆天文數字裡回過神來。
一提到鋼琴,她的眼睛又重新亮了起來,之前那點被金錢衝擊的恍惚瞬間煙消雲散。
她開心地轉過身,伸出手指著身後那架通體雪白的鋼琴。
“就這架呀!”
她的聲音清脆又響亮,充滿了發自內心的喜愛。
她幾步跑過去,伸出手,像撫摸珍寶一樣,輕輕拍了拍光滑的琴身。
“表姨你看,多漂亮啊!”
“白色的,上面還有這個……”
她指著琴身上那個別緻的標誌。
小姑娘的快樂就是這麼簡單。
她根本沒把剛才那番炫富放在心上,滿心滿眼都只有自己心愛的那架鋼琴。
然而,徐樂童的表情,卻在看清那架鋼琴後,慢慢變了。
她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起來。
她走上前,微微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鋼琴上的“Boston”標誌。
眉心,不自覺地蹙成了一個小小的疙瘩。
“哦,波士頓啊……”
她的聲音拖長,帶著一絲不易察氣地輕視。
“這個系列我知道,施坦威的二線品牌,算是入門款吧。”
她用一種專家的口吻下了定論。
“價格嘛……我記得差不多是在三十萬上下浮動。”
她說完,轉過頭,看著一臉興奮的謝柔,臉上露出了“你還是太年輕”的表情。
“小柔啊。”
她語重心長地開口。
“聽表姨一句勸。”
“一百萬以下的琴,就別看了。”
“真的,沒甚麼意思。”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了謝柔的興奮之上。
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茫然地看著徐樂童,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心愛的白色鋼琴。
三十萬……
在她看來,這已經是一筆想都不敢想的鉅款了。
可是在表姨的口中,卻成了“沒甚麼意思”的東西。
謝柔的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她眨了眨眼,疑惑地問。
“為甚麼呀?”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一百萬以下的……就不能考慮嗎?”
徐樂童看著謝柔那副天真爛漫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
她伸手,攬住謝柔的肩膀,姿態親暱,語氣卻充滿了過來人的教導意味。
“傻孩子,你怎麼還不明白呢?”
“人活著,尤其是我們這種生活水平的人,活的就是一張臉面。”
她的手指甲上,鑲著細碎的鑽石,在展廳頂燈的照耀下,閃爍著刺眼的光。
“我們辛辛苦苦賺錢,是為了甚麼?”
“難道是為了把錢存在銀行裡,看著那一串數字發呆嗎?”
她自問自答,搖了搖頭。
“當然不是。”
“錢,是用來花的。”
“是用來讓你過上更好、更有品質的生活,是用來讓你在自己的圈子裡,能抬得起頭。”
她說著,還特意朝一直沉默的江深那邊瞥了一眼,似乎這句話也是說給他聽的。
“就說這架波士頓鋼琴。”
徐樂童鬆開謝柔,轉身踱步到那架白色鋼琴前,伸出手指,卻並未觸碰。
只是在空中虛虛地比劃著。
“它好看嗎?好看。”
“它是施坦威旗下的嗎?是。”
“對於普通家庭來說,三十萬的鋼琴,算高階嗎?當然算。”
“但是。”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