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是溫藏舟和協會的成員,就連那幾個原本還在高談闊論的外國畫家,也都停了下來。
用一種看傻子似的眼神看著江深。
溫藏舟第一個反應過來,臉色大變。
“胡鬧!”
他一把拉住江深,聲音都急得變了調。
“江先生!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畫畫這東西,是需要時間沉澱的!”
“那幅《玫瑰園的秘密》是埃利亞斯傾盡畢生心血畫了十年的傳世名作!”
“你才多大年紀?可不要意氣用事啊!這要是輸了,咱們華夏書畫的臉,可就真丟盡了!”
溫藏舟是真的急了。
他敬佩江深。
可畫畫,終究是實打實的技藝,不是變戲法!
“溫老。”
江深反手,輕輕拍了拍溫藏舟的手背。
他的手不涼,帶著溫和的暖意,卻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相信我。”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讓溫藏舟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看著江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年輕人的氣盛和衝動,只有一片浩瀚如星海的自信。
鬼使神差地,溫藏舟鬆開了手。
“……好!”
他咬著牙,像是做出了一個天大的決定。
“我信你!”
“來人!把我珍藏了三十年的那套‘文房四寶’拿出來!給江先生用!”
……
院子中央,一張巨大的畫案被擺開。
管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紫檀木盒,將裡面的筆墨紙硯一一陳列。
頂級的徽墨,端硯,湖筆,以及一張長達三米的特製宣紙。
另一邊,《玫瑰園的秘密》依舊在防彈玻璃罩裡靜靜地待著。
旁邊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軍人,氣場森嚴。
那個金髮碧眼的外國畫家,名叫羅伯特,是這次交流團的領隊。
他抱著胳膊,輕蔑地看著那個年輕得過分的東方小子。
“哦?這就是你們華夏協會請來的救兵?”
“一個還沒斷奶的孩子?”
他用誇張的語氣笑道:“他要畫甚麼?漫畫嗎?還是說,要在紙上畫個雞蛋?”
他身後的幾個人也跟著鬨堂大笑。
江深對這些噪音充耳不聞。
他走到畫案前,伸出手指,輕輕拂過宣紙的表面。
溫藏舟親自上前,為他研墨。
整個院子,安靜得只剩下墨塊在硯臺上摩擦的“沙沙”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年輕的身影上。
各種情緒在空氣中交織。
終於,墨研好了。
江深拿起一支最大的羊毫筆,飽蘸墨汁。
他沒有立刻下筆,而是閉上了眼睛,靜立了足足一分鐘。
那一刻,他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
如果說剛才他還是一個隨和的鄰家大男孩,那麼現在,他就是一尊即將開天闢地的神只。
一股無形的、磅礴的氣勢,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壓得在場所有人都有些喘不過氣。
然後,他動了。
手腕翻飛,筆走龍蛇!
沒有草稿,沒有構思。
濃墨、淡墨、焦墨、清水……在他筆下,彷彿擁有了生命。
時而大筆揮灑,如狂風驟雨,氣吞山河。
時而細筆勾勒,如春蠶吐絲,細緻入微。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和美感,讓所有人都看呆了。
這哪裡是在畫畫?
這分明是在演化一方天地!
半個小時。
僅僅半個小時後。
江深收筆,將筆輕輕擱在筆洗上。
他甚至沒有看自己的畫一眼,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畫好了。”
所有人都如夢初醒,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那張巨大的宣紙。
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以羅伯特為首的外國畫家們,先是錯愕,隨即爆發出毫不掩飾的嘲笑。
“哈!這是甚麼?這就是你們華夏的畫?”
“一片亂七八糟的墨點子,還有大片的空白!”
“這是白卷!他交了一張白卷!我的上帝,這真是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
只見那巨大的畫卷上,大部分都是留白。
只有寥寥數筆,在畫卷的下半部分,勾勒出幾座山的輪廓,山間似乎有云霧繚繞。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
然而,華國協會的幾位老先生,卻死死地盯著那幅畫。
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茫然,漸漸變成了震驚,最後化為了狂喜和崇拜!
溫藏舟更是渾身顫抖,指著那幅畫,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羅伯特還在嘲笑,可笑著笑著,他的聲音卻越來越小。
因為他發現,當他盯著那幅畫的留白處看久了,一種奇怪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好像……不是站在院子裡了。
他站在了一座巍峨高聳的山峰之下,雲霧就在他腳邊流淌。
他聽到了風聲。
是那種高處獨有的,凜冽的風。
甚至……他感覺自己面板上的溫度,都在一點點下降。
“不……這不可能……”
他揉了揉眼睛,再去看時,眼前的景象又變了。
他彷彿站在了奔騰咆哮的江水邊,能聽到水花拍打岩石的巨響,能聞到空氣中潮溼的水汽。
他猛地回頭,看向身邊的同伴,卻發現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和他一樣見了鬼的表情。
“我……我看到了阿爾卑斯山!是我家鄉的山!”一個畫家喃喃自語。
“不,這不是山!這是海!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地中海!”另一個畫家反駁道。
他們每個人,從這同一幅畫裡,看到了完全不同的風景!
明明是一幅最傳統的華夏山水圖,可那片鬼斧神工的留白。
卻給了人無限的想象空間,彷彿能容納整個天地!
這哪裡是畫?
這是世界!
溫藏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老淚縱橫,指著畫,連說了三個“好”字!
“好!好!好!”
“以虛寫實,以白計黑!這……這是寫意畫的巔峰!是神作!是真正的神作啊!”
羅伯特呆呆地站在畫前,臉上的傲慢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狂熱的崇拜。
他看著江深,如同看著一位降臨凡間的神明。
“他……他不該只是華夏的畫家……”
羅伯特用夢囈般的聲音說道。
“他應該是……世界的畫家!”
話音剛落,旁邊一位華國協會的老先生立刻就挺直了腰桿,中氣十足地回懟道:
“放屁!”
“甚麼世界的畫家?他首先是我們華夏的畫家!”
這一聲吼,把所有人都吼得一個激靈。
那些外國畫家臉上的狂熱崇拜還沒褪去,就被這劈頭蓋臉的一頓罵給罵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