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像指縫裡的細沙,在一次次月考紅榜的起落、堆積如山的試卷裡悄悄溜走,轉眼就撞進了十二月的懷抱。冬至這天,寒風吹過,柳家的廚房裡卻暖得像籠著層春日的陽光,連空氣都浸著黏糊糊的香氣。
柳父系著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正站在灶臺前,手裡握著長柄湯勺,慢悠悠地攪動著大鐵鍋裡的羊肉湯。奶白色的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沸泡頂得鍋蓋“哐當”輕響,羊骨和薑片的醇厚香氣順著縫隙往外鑽,像只無形的手,勾得知遙和明軒圍著灶臺轉圈圈,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著。
“爸爸,湯湯甚麼時候能好呀?”明軒仰著肉嘟嘟的小臉,鼻尖被廚房的熱氣燻得紅紅的,眼睛卻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小手還抓著柳父的褲腿輕輕晃。
“快了快了,”柳父笑著彎腰,用手背蹭了蹭她的小臉,“再燉十分鐘,讓羊肉再爛乎點,喝著才不費牙。”他直起身,轉身往烤箱前走,戴著隔熱手套拉開箱門,一股更濃郁的焦香“呼”地湧了出來。烤盤裡的羊排已經烤得油光鋥亮,外皮金黃得發脆,油脂順著肋骨縫滋滋往下滴,落在烤盤裡濺起細小的油星,撒上去的孜然和辣椒麵混著肉香,飄得滿屋子都是,連客廳裡的柳母都探頭問:“羊排熟了?聞著可真香。”
柳依依趴在廚房門框上,看著爸爸忙碌的背影,鼻尖縈繞著暖融融的香氣,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爸,您這手藝真是越來越絕了,要我說,您這羊肉湯要是開個小攤子,保準天天排長隊。”
“那是,”柳父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手裡的湯勺在鍋裡輕輕磕了磕,“也不看是誰的爸爸。”他用勺子舀起一點湯,湊到嘴邊吹了吹,抿了一小口,咂咂嘴道:“嗯,火候差不多了,鹽味也剛好。”說著,他取了個大碗,盛出滿滿一碗湯,又從鍋裡撈了幾塊燉得酥爛的羊肉,撒上翠綠的蔥花和香菜,遞到柳依依手裡,“快嚐嚐,剛燉好的最鮮,涼了就差味兒了。”
柳依依雙手捧著碗,掌心被燙得暖暖的。她吹了吹浮在表面的油花,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醇厚的湯頭滑過喉嚨,帶著羊肉的鮮、薑片的暖,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料味,瞬間驅散了從外面帶回來的寒氣。她又夾起一塊羊肉,輕輕一抿,肉就化在了嘴裡,肥而不膩,一點羶味都沒有。“好喝!”她眼睛一亮,又舀了一大勺,含糊不清地說,“爸,您這湯裡到底放了啥呀?比上次奶奶來燉的還香,是不是藏了甚麼秘方?”
“哪有甚麼秘方,”柳父被她逗笑了,轉身把烤好的羊排端上桌,烤盤“滋啦”一聲碰到桌面,“就是用羊骨提前泡了半天去血水,再用小火慢燉了兩個鐘頭,最後放了點咱家滷味店的香料,提提香罷了。”他用刀把羊排切成小塊,外皮“咔嚓”一聲裂開,裡面的肉卻嫩得能看見汁水,“快趁熱吃羊排,剛出爐的最焦香,涼了皮就軟了。”
知遙早就按捺不住,踮著腳扒著桌邊,眼睛盯著盤子裡的羊排,口水都快流下來了:“爸爸,我要那個帶骨頭的,我要自己啃!”
“小饞貓。”柳父笑著夾了一塊給他,又給明軒挑了塊帶筋的,“慢點兒吃,沒人跟你搶。”
廚房裡,湯鍋裡的咕嘟聲、啃羊排的咔嚓聲、孩子們的笑聲混在一起,像首暖融融的歌,把窗外的寒風都擋在了外面。
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熱湯冒著嫋嫋白汽,羊排的焦香混著米飯的清香,在暖黃的燈光下纏成一團。知遙和明軒捧著小飯碗,筷子叉著羊排啃得滿嘴流油,小臉上沾著醬汁也顧不上擦,含糊不清地喊:“爸爸做的肉比幼兒園的好吃一百倍!我還要一塊!”
柳父抿了口小酒,酒液滑過喉嚨帶著微辣的暖,他笑著給明軒夾了塊帶筋的羊排:“慢點吃,鍋裡還有呢。”放下酒杯時,他忽然想起甚麼,說:“對了,平安夜店裡搞活動,水果和滷味都打八折,還準備了小禮盒,給老顧客們添點喜氣。”
“那可太好了,”柳依依正嗦著湯裡的粉絲,聞言抬起頭,嘴角還沾著點湯汁,“前幾天陳詩雨還問我家滷味能不能外送,說上次買的虎皮雞爪,她弟弟搶著吃,沒夠分。”
“可不是嘛,”媽媽夾一塊羊肉,把這塊羊肉放進知遙碗裡,“你張阿姨昨天特意來預訂,說平安夜要給單位同事分點,還誇咱們家的滷味乾淨好吃。”
柳父聽著,臉上的笑容滿面,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做生意嘛,就圖個實在。只要大家吃得滿意,咱們這小店就不愁沒回頭客。”
次日的陽光格外慷慨,雪後初晴的天空藍得像塊剛擦過的玻璃,連空氣都帶著點清冽的甜。柳依依提著個鼓鼓囊囊的棉布袋子走進教室,剛把書包塞進桌肚,許媛就像只小松鼠似的湊過來,眼睛瞪得溜圓:“依依,你這袋子裡裝的啥?沉甸甸的,該不會是你家滷味吧?”
柳依依笑著拉開袋口,露出裡面紅彤彤的蘋果,個個飽滿得像小燈籠,表皮還帶著層新鮮的果霜:“平安夜嘛,給大家分平安果。我媽特意挑的,說要又紅又圓才吉利。”
“哇!平安果!”周圍的同學瞬間圍了過來,陳詩雨伸手拿起一個,指尖捏著蘋果轉了圈,驚喜地說:“這蘋果看著就甜,表皮光溜溜的,比校門口賣的那些強多了。依依你也太貼心了吧!”
“給我一個給我一個!”王浩擠開人群,大手一伸就搶了個最大的,在衣角上蹭了蹭就往嘴裡塞,咔嚓一聲咬下大半,含糊地喊:“嗯!脆甜!帶點果酸,比超市買的糖心蘋果還對味!”
同學們嘻嘻哈哈地分著蘋果,有人掏出筆在蘋果上畫笑臉,有人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包想帶回家,不一會兒袋子就空了,每個人手裡都捧著個紅蘋果,連平時最嚴肅的數學課代表都笑著說:“今年平安果不用買了,謝謝柳依依!”柳依依看著大家眼裡的光,心裡像揣了塊糖,慢慢化開來。
教室角落,蕭逸偷偷摸出手機,螢幕對著手裡的蘋果拍了張照,給沈修瑾發訊息,字裡行間都飄著得意:【阿瑾,看見沒?依依送的平安果,紅彤彤的,蘋果香氣甜到心坎裡。你沒有吧?】
沈修瑾正在整理物理筆記,手機在桌肚裡“嗡”地震動了一下。他垂眸掃了眼訊息,指尖在螢幕上敲了敲,回了兩個字:【給我。】
蕭逸看到回覆,差點把手機按在桌上,一臉不可置信地回:【憑啥?這是依依特意給我的!你要吃不會自己買啊?】
沒過幾秒,沈修瑾的訊息又彈了出來:【明天帶兩盒進口黑巧,比利時的,換你的蘋果。】
蕭逸盯著螢幕,手指摸著下巴——進口黑巧?上次他在進口超市看到過,一小盒要三十多。他掂量了兩下,咬了口蘋果,心裡盤算著這筆交易劃不划算。正猶豫著,上課鈴突然響了,他趕緊把手機塞回兜裡,眼睛卻還瞟著桌上的蘋果,有點捨不得又有點心動。
兩節課後,柳依依從書包側袋裡又摸出兩個蘋果,紅彤彤的比剛才分的還要周正,她遞給許媛:“這兩個幫我帶給王娟和楊若兮,就說平安夜快樂,讓她們也討個好彩頭。”
“包在我身上!”許媛把蘋果塞進羽絨服口袋,拍著胸脯保證,“保證完完整整送到,要是被人半路截胡,我賠她們十個!”
放學時,寒風又起了,像無數小刀子刮在臉上。柳依依戴上天藍色的絨線帽,圍巾繞了兩圈,把鼻子和嘴巴都埋進去,只露出雙亮晶晶的眼睛。她跨上腳踏車,耳機裡放著英語聽力,車輪碾過結了薄冰的路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像在給聽力裡的短文伴奏。
身後有人喊了兩聲“柳依依”,被風撕得零零碎碎,她正盯著聽力裡的長難句皺眉頭,沒太在意。直到一輛腳踏車輕輕碰了碰她的車把,她才猛地回過神,摘下右邊的耳機回頭看——沈修瑾正騎在她身側,黑色羽絨服的拉鍊拉到頂,襯得下頜線愈發清晰,睫毛上還沾著點碎雪。
“是你啊,沈修瑾。”柳依依有點驚訝,腳點著地放慢車速,“好巧,今天沒晚自習?”
他們雖然住同一棟樓,可碰在一起的次數屈指可數,她甚至偷偷猜過,他是不是總趁著她不在的時候上下學。
沈修瑾目視前方,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卻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嗯,今天老師開會,提前放學了。”他側過頭看她,目光落在她被圍巾遮住的半張臉上,“耳朵凍紅了。”
柳依依下意識地摸了摸耳朵,指尖觸到一片溫熱的紅,確實有點涼。她忽然想起甚麼,從書包側袋裡掏出個蘋果,用紙巾擦了擦表面的水汽遞過去:“差點忘了,這個給你,平安夜快樂。”
蘋果還帶著她書包裡的溫度,紅彤彤的透著喜氣。沈修瑾愣了一下,伸手接過來,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腹,兩人像被靜電電到似的同時縮了縮。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紅彤彤蘋果,嘴角彎起個淺淺的弧度:“謝謝。”
他從自己的書包裡也拿出個蘋果,比柳依依的那個大了一圈,表皮光滑得像打了蠟:“這個給你,我媽單位發的,說是紐西蘭進口的,甜得很。”
“謝謝!”柳依依開心地接過來,蘋果表皮冰涼,握在手裡像塊光滑的玉。
兩人沒再多說甚麼,並排騎著腳踏車往小區走。寒風呼嘯著掠過耳邊,卻好像沒那麼刺骨了。耳機裡的英語聽力還在繼續,可柳依依的心思總飄到旁邊——沈修瑾騎車的姿勢很穩,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偶爾有風吹起他額前的碎髮,露出光潔的額頭。
到了安海學府小區門口,兩人停好車,並肩往樓道走。樓梯間的聲控燈被腳步聲喚醒,暖黃的光落在他們身上。到了四層,沈修瑾停下腳步,笑了笑:“明天見。”
“嗯,拜拜。”柳依依揮了揮手,鑰匙插進鎖孔時,聽見他的腳步聲往五樓去了。
進了家門,柳依依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就直奔廚房。她擰開水龍頭,把沈修瑾給的蘋果衝得乾乾淨淨,咬了一大口——咔嚓一聲脆響,甜津津的果汁在嘴裡爆開,帶著點清爽的果酸,果然比普通蘋果更對味。
她靠在廚房門框上,咬著蘋果,感覺心跳還沒平復下來,像揣了只小兔子,“咚咚”地撞著心口。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路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她手裡的蘋果上,泛著圈溫柔的光暈。
這個平安夜,好像真的比往年更甜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