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像揉碎的金箔,淌過廚房的窗欞,落在案板上那籠剛出鍋的包子上。蒸騰的熱氣裹著麵粉的甜香和肉餡的醇厚,在屋裡漫開,連牆角的吊蘭都像是被這香味燻得舒展了葉片,把每個角落都烘得暖融融的。
“依依,早餐是小米粥配包子。”張母系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把一碗稠乎乎的小米粥端上桌,粥面上浮著層薄薄的米油,像蒙了層珍珠膜,“剛揭鍋的,還熱乎著呢,快趁熱吃。”
柳依依正對著鏡子扎馬尾,皮筋在髮尾繞了三圈,聞言眼睛一亮,轉身就往廚房跑,辮子梢在空中劃出個活潑的弧度:“太好了!我就愛吃媽媽包的包子!”她湊到蒸籠邊,深深吸了口氣,鼻尖立刻沾了層細汗,卻笑得眉眼彎彎,“是白菜豬肉餡的吧?聞著就香!這味兒隔著三條街都能勾人!”
“就你鼻子尖。”張母笑著拍了拍她的後背,掌心帶著點揉麵的溫度。她揭開籠屜蓋,氤氳的熱氣“騰”地冒出來,裹著更濃的香味撲了滿臉,睫毛上都沾了層細水珠。一個個圓滾滾的包子白胖可愛,捏褶的地方微微泛黃,像綴了圈金邊,看著就紮實。“這次特意包得小了點,你能多吃兩個。知道你早上愛犯困,多墊墊肚子,上課才有精神。”
她一邊說,一邊從櫥櫃裡拿出三個透明的一次性餐盒,手腳麻利地往裡面裝滷味。油亮亮的雞爪蜷著身子,像只肥美的小元寶;鴨翅泛著紅亮的光澤,皮下的筋絡都透著醬香;雞翅上還沾著幾粒芝麻,是張母特意撒的——都是柳依依前幾天扒在櫃檯邊唸叨著想吃的。“這些給你裝著,帶到學校給王娟她們分著吃。你爸昨天滷到後半夜,說要讓孩子們嚐嚐新方子,特意多加了些冰糖,甜津津的正好下飯。”
“知道啦媽!”柳依依嘴裡塞著半個包子,臉頰鼓鼓的像只囤糧的小松鼠,含糊不清地應著。小米粥熬得糯糯的,抿一口滑進喉嚨,帶著穀物的清甜;包子咬開個小口,滾燙的湯汁差點燙到舌頭,她趕緊吸溜著吹氣,白菜的清爽中和了肉餡的油膩,香得她直眯眼睛,連說“好吃好吃”。
三兩口喝完粥,她把三個餐盒小心翼翼地塞進書包側袋,又抓了個包子攥在手裡,指尖被燙得來回倒騰:“我吃好啦,去學校了!”
“哎,等等!”張母追到門口,替她理了理校服領口歪了的扣子,“騎腳踏車慢點,過馬路多看看兩邊,別跟那些騎摩托車的搶道,聽見沒?”
“知道啦媽媽~”柳依依拖著長音應著,聲音甜得像裹了蜜。她跑到車棚,跨上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舊單車,腳一蹬,車鏈條“咔嗒”響了兩聲,像在跟她打招呼。單車載著滿書包的書本和滷味香,往學校的方向去了,車轍印在晨光裡,歪歪扭扭卻透著輕快。
初秋的風帶著涼意,吹得路邊的梧桐葉沙沙響,偶爾有幾片黃葉子打著旋兒落下,像只蝴蝶追著車輪跑。柳依依穿著藍白色的校服,馬尾辮隨著單車的顛簸輕輕晃動,髮尾的碎毛被風吹得翹了起來。她沒施一點粉黛,臉頰在晨光裡透著自然的紅暈,是被熱氣燻的,也是被風拂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水裡的黑葡萄,看著就清爽利落,像株迎著光的向日葵。
市一中的教學樓是五層的紅磚樓,牆面上爬著些爬山虎,遠遠望去像塊方方正正的巧克力,綴著綠色的糖霜。辦公區域全在一樓,沒有教室,只有一排排刷著白漆的辦公室,門口掛著“教務處”“年級組”的牌子;樓上四層才是學生上課的地方,每層有四個班級,每樓層都有洗手間在右邊的最裡面,離教室有些距離,走廊裡飄著淡淡的粉筆灰味;高一總共十個班,最後一層樓兩個大教室,一個大教室是學生的活動區域,擺著幾張沙發和桌椅,平時供大家課間休息用,常有同學趴在那兒刷題。另一個一大教室是會議室是老師開會的地方。
柳依依的高一(1)班在二樓左側。她推著單車剛進校門,就看見不少同學往教學樓走,三三兩兩的,揹著書包,嘴裡還聊著昨晚的電視劇或是新出的漫畫。“哎你看沒看《還珠格格》?紫薇也太慘了……”“我媽不讓我看電視,偷偷看了點漫畫,超好看!”
“依依!這邊!”剛上到二樓,就聽見許媛的聲音,像顆小石子投進水裡,脆生生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使勁朝柳依依揮手,手都快揮到窗外去了。
柳依依快步走過去,放下書包剛要坐下,就見許媛往旁邊挪了挪,拍了拍身邊的空位,椅面上還帶著點溫度:“坐這兒!視野好,還能看見樓下的桂花樹!”
“怎麼選這麼靠前的位置?”柳依依笑著問,把書包塞進桌肚,記得許媛以前總愛坐中間第三排,說既不顯眼被老師盯著,又能看清黑板上的字,是“黃金位置”。
許媛往斜後方瞟了一眼,壓低聲音笑道:“還不是劉心說的,反正開學第一天肯定要重新調座位,按身高排或者按成績排都說不準,不如先湊一塊兒聊聊天。你看,大家都這麼想呢。”
柳依依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忍不住樂了。班上的同學果然都按“陣營”扎著堆——男生們聚在後排,三四個人擠在兩張椅子上,勾肩搭背地說著甚麼,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大笑,震得屋頂的吊扇都晃了晃;女生們則三三兩兩地坐在中間和前排,有的在互相展示新文具,“你看我這隻鋼筆,是我哥從上海帶回來的!”有的正頭挨著頭看筆記本上抄的歌詞,“這是《情非得已》的譜子,超好聽!”連平時最安靜的那個戴眼鏡的女生,也湊在陳詩雨旁邊,小聲說著甚麼,整個教室像個熱鬧的集市,充滿了嘰嘰喳喳的活力。
“你好!”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從前面傳來,像顆櫻桃掉在盤子裡。
柳依依抬頭,見前排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女生正轉過頭來,辮子上的粉色蝴蝶結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帶著點不好意思的崇拜。女生穿著乾淨的白襯衫,領口彆著個小熊形狀的髮卡,看著乖巧又活潑,像只剛出籠的小兔子。“我叫陳詩雨,”她手指絞著衣角,臉頰微紅,像塗了層淡淡的胭脂,“我可以喊你依依嗎?我也是今天早上聽劉心說的,你就是那個市中考狀元!沒想到……沒想到學霸就坐在我們班,感覺好厲害啊,跟小說裡的人物似的!”
“當然可以,隨便叫我依依就行。”柳依依笑著點頭,認出她來,“我記得你,你和劉心一個宿舍的吧?上次軍訓看到你們一起去打水。”她頓了頓,故意板起臉,眉頭皺得緊緊的,隨即又繃不住笑了,眼睛彎成了小月牙,“不過可別叫我學霸,咱們班級同學這才叫臥虎藏龍,能考上市一中的,誰還沒兩把刷子?我敢說,在座的各位,以前在各自學校都是響噹噹的人物,咱們呀,都是學霸堆裡的‘普通人’罷了。”
“哈哈哈哈!”這話一出,周圍的同學都笑了起來,像平靜的湖面投了顆石子,盪開一圈圈漣漪。坐在陳詩雨旁邊的男生叫趙磊,他笑著接話,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說得對!我中考數學才扣了五分,在以前學校也算尖子生,每次月考都是年級前三,結果來了這兒,聽說班裡好幾個都是滿分,我這算哪門子學霸?頂多算個‘數學愛好者’!”
“就是就是,”另一個戴眼鏡的女生叫林曉,也推了推眼鏡加入進來,“我表姐去年考進一中,說這兒的同學個個藏龍臥虎,有的會彈鋼琴,有的奧數拿獎,以前覺得自己還行,來了才知道啥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柳依依沒想到自己一句玩笑話能引出這麼多回應,看著大家臉上輕鬆的笑容,心裡也暖烘烘的,像揣了個小暖爐。剛開學時,她還擔心自己這個“狀元”頭銜會讓人覺得不好相處,像座冷冰冰的冰山,現在看來,同學們都挺隨和的,像群溫暖的小太陽。
“對了依依,”陳詩雨眼睛更亮了,像是找到了新話題,身子往前探了探,“我聽劉心說,你軍訓時軍體拳打得超棒?連那個超嚴格的劉教官都誇你呢!你是不是從小就學武術啊?”
“哪有那麼厲害,”柳依依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耳朵尖微微泛紅,“就是初中軍訓時學過點基礎,後來覺得有意思,就自己練,算不得武術,頂多是強身健體。可能比別人穩點吧,畢竟也練過幾天站樁。”
“那也很厲害了!”後排一個高個子男生湊過來說,他是軍訓時總順拐的那個,叫王浩,此刻臉上帶著真誠的佩服,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我練那軍體拳,胳膊腿跟不是自己的似的,教官都說我像在跳廣播體操,還是沒跟上拍子的那種。”
這話又引得一陣笑,連窗外的麻雀都被驚得飛了起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聊開了——從軍訓時的糗事,“你們記得沒?三班有個男生順拐順得教官都笑了”,說到暑假看的電影,“《少林足球》超好看!周星馳太逗了”,又聊到對新老師李紅梅的印象,“李老師看著好溫柔,肯定不會像小學老師那樣揪耳朵”,連平時不太說話的幾個同學,也被氣氛帶動著插了幾句嘴,整個教室像一鍋剛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快樂的泡。
“你們說,咱們班主任李老師會不會特別嚴啊?”陳詩雨託著下巴,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只好奇的小鹿。她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課本封面,“我聽其他人說,一中的重點班老師都跟‘滅絕師太’似的,作業堆得比山高,連下課說話都得看錶。”
“我倒覺得像教數學的那種老師,”許媛摸著下巴,一本正經地推測,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了縫,“就那種戴著黑框眼鏡,說話一字一頓,板著臉能當門神的。上次去辦公室領書,我就看見個老師盯著學生做題,那眼神,跟掃描器似的,嚇得我大氣都不敢喘。”
“我覺得李老師不會。”柳依依笑著搖頭,指尖輕輕敲著桌面,“軍訓時她來看我們,見誰臉色不對都要多問兩句,還給中暑的同學遞藿香正氣水呢。那樣溫柔又細心的人,肯定不會太兇。”
正聊得熱鬧,教室後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那聲音在喧鬧的教室裡格外清晰。像被按了暫停鍵,所有人瞬間噤了聲,齊刷刷地往後看,連呼吸都放輕了。
只見李紅梅老師抱著講義課本走進來,淺藍色的連衣裙襯得她氣質溫婉,懷裡的課本用紅繩捆著,邊角整整齊齊。她看見教室裡的動靜,臉上露出溫和的笑,眼睛彎成了月牙:“同學們早啊,看來大家都挺精神的。”
“李老師好!”教室裡瞬間響起一片問候聲,像春天的雨點落在青石板上,密集又響亮。不少同學臉上帶著驚喜,後排那個總愛打鬧的男生都坐直了身子——誰也沒想到,高一(1)班的班主任真的是這位讓人看著就心裡熨帖的語文老師。
李紅梅把課本輕輕放在講臺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然後轉過身,目光像溫暖的水流,緩緩掃過全班:“看來大家對我還不算陌生。軍訓時見了幾面,知道你們都是些活潑懂事的孩子。”她頓了頓,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娟秀又有力,“今天第一天上課,咱們先不著急講課本,先來互相認識認識。從第一排第一個同學開始,簡單介紹下自己,說說名字、興趣愛好,或者對高中生活的小期待都行。”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陳詩雨。她深吸一口氣,雙手緊張地攥著衣角,臉頰紅撲撲的:“大家好,我叫陳詩雨,‘詩歌’的‘詩’,‘下雨’的‘雨’。我喜歡畫畫,尤其是畫動漫人物,還喜歡……還喜歡吃草莓。”說到最後,她聲音越來越小,像蚊子哼哼,惹得全班笑了起來。她趕緊鞠了一躬,“希望高中三年能和大家成為朋友!”說完就紅著臉坐下了,耳朵尖都透著粉。
“大家好,我叫嚴曉音。”第二個站起來的女生戴著細框眼鏡,說話條理分明,“我喜歡彈鋼琴,已經過了十級。初中時是班長,希望高中能繼續為班級服務。”她語速不快,卻透著股沉穩勁兒,說完還朝大家微微點頭,像個小大人。
“大家好,我叫施硯書。”緊接著站起來的男生個子很高,穿著乾淨的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他聲音低沉,帶著點磁性:“喜歡看書,尤其是歷史類的。沒甚麼特別的才藝,就是坐得住。”他說完就坐下了,嘴角噙著點淺淡的笑,看著挺隨和。
一個個同學輪流站起來介紹,教室裡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有人緊張得磕磕巴巴,引來善意的笑聲;有人落落大方,說著自己的特長,引來陣陣驚歎;還有人開玩笑說“最大的愛好是睡懶覺”,逗得李老師都笑出了聲。
柳依依坐在座位上,聽得格外認真。她記性好,誰叫甚麼名字,喜歡甚麼,基本聽一遍就記在了心裡。陳詩雨旁邊的男生叫趙磊,喜歡打籃球,說“夢想是進校隊”;後排那個高個子王浩,居然會吹薩克斯,還說“軍訓順拐是因為沒找到節奏感”;連最安靜的林曉,也大聲說“喜歡寫小說,已經在筆記本上寫了三萬字”。
差不多半個多小時,最後一個同學介紹完畢。李紅梅笑著點點頭:“很好,現在咱們就算正式認識了。咱們一班共五十個人,來自不同的學校,能聚在一起就是緣分。”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高一(1)班”,然後畫了個大大的愛心把這幾個字圈起來,“從今天起,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陽光透過窗戶,在課桌上投下長長的光斑,像誰撒了把碎金。柳依依側頭看向身邊的許媛,她正對著自己笑,眼睛亮晶晶的;前排的陳詩雨偷偷回過頭,衝她比了個耶,手指還比成了小兔子的形狀;後排的王浩正和趙磊湊在一起說甚麼,臉上帶著期待的笑。
她心裡忽然覺得,這高中生活,比想象中還要熱鬧和溫暖。書包側袋裡的滷味還散發著淡淡的香氣,是媽媽特意加了冰糖的那種甜,像一顆藏在心裡的糖,甜絲絲的,讓人忍不住期待起接下來的日子——那些一起上課、一起刷題、一起笑鬧的日子,一定像這晨光一樣,明媚又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