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在小賣部旁分了手,楊若兮和許媛往東邊的巷子走,楊若兮跑兩步就回頭喊:“開學前必須聚一次!我家新買了遊戲機,”王娟家在青山村隔壁的王家屯,正好跟柳依依同路,她揹著帆布書包還沾著點辣條的紅油。
柳父把王娟的腳踏車往三輪車斗裡,“上來吧,順路捎你一截。”他拍了拍車斗邊緣的木板,自己先跨上駕駛座,車把輕輕一擰,發動機“突突突”地哼起了小調。
王娟笑著說了聲“謝謝柳叔叔”,小心翼翼地挨著柳依依坐下,手裡還攥著半袋沒吃完的辣條,油星子沾在指尖亮晶晶的,像落了幾顆小星星。三輪車慢悠悠往村外開,路兩旁的玉米地綠得發亮,葉片被風一吹“嘩嘩”響,像無數只小手在鼓掌,把兩個姑娘的笑聲都揉碎在風裡,飄得老遠。
“依依,你說……咱們真能分到一個班嗎?”王娟突然往柳依依身邊湊了湊,聲音有點發顫,捏著辣條袋的手指緊了緊,“我媽說安市一中的尖子生扎堆,我這分數,會不會墊底啊?”
柳依依笑著推了她一把,指尖戳在她胳膊上:“瞎想啥呢?你模考都能進步二十分,高中肯定更厲害。再說了,就算不同班,下課鈴一響,咱們照樣能一起往小賣部衝,搶最後一支綠豆沙雪糕。”
王娟被逗得“噗嗤”笑出聲,掰了半根辣條遞過去,油汁蹭在指尖也顧不上擦:“給你,剛才光顧著跟若兮搶,都沒讓你吃幾口。”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分著辣條,辣得直吐舌頭,卻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連風裡都飄著點麻辣的香。
到了王家屯村口,柳父把三輪車停在老槐樹下,樹蔭在地上投下片涼蔭。他幫王娟把腳踏車搬下來,車鏈“咔噠”響了一聲,像是在跟他們打招呼。王娟扶著車把試了試,腳尖點地扭頭喊:“依依,柳叔叔,再見啦!我媽還等著我回家餵豬呢!”
“路上慢點騎,道邊有石頭子。”柳依依趴在車斗邊緣叮囑,看著王娟的身影拐進巷口,腳踏車鈴“叮鈴鈴”響著,像串流動的音符,漸漸融進村裡的雞鳴狗吠裡。
三輪車繼續往青山村開,車輪碾過村道的水泥路,“突突”的震動順著木板傳到掌心。柳依依眯著眼往前看,村口的老槐樹越來越近,老宅的大門敞開著。
父女倆到家時,太陽正斜斜地掛在西廂房的房簷上,把院子裡的青磚地曬得暖暖的。柳父彎腰把那箱橘子味汽水搬到院子中央的石桌上,玻璃瓶碰撞著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像誰在輕輕敲著銀鈴。
“我們回來啦!”柳依依剛邁過門檻就喊,聲音脆得像咬碎了冰糖。院角的井邊,柳奶奶正蹲在青石板上洗菜,手裡的黃瓜“洗好放在竹籃裡,張母則坐在小馬紮上摘豆角,豆莢從指尖滑落,“啪嗒啪嗒”掉進竹籃裡,驚得趴在井臺上打盹的黑貓“喵”地跳起來,尾巴翹得像根小旗杆。
知遙和小軒正圍著院子裡的石榴樹你追我跑,小軒舉著根狗尾巴草晃來晃去,草穗掃過知遙的脖子,惹得她“咯咯”笑個不停。兩人的笑聲像撒了把銀珠子,滾得滿院都是。“姐姐!”看見柳依依,他們立刻停了腳,像兩隻小炮彈似的撲過來,小軒的涼鞋還沾著泥,在青磚地上踩出兩個歪歪扭扭的小腳印。
“哎,慢點跑,別摔著。”柳依依笑著張開胳膊,接住兩個小傢伙,衣襟上立刻沾了點泥土印。
“奶奶,您看!”柳依依掙開他們,把畢業證遞到柳奶奶面前,紅本本在陽光下閃著光,燙金的字亮得晃眼。柳奶奶趕緊用帕子擦了擦手,接過來眯著眼睛翻來覆去地看,指腹一遍遍摩挲著校名,嘴角笑得合不攏:“好好好!我的乖囡就是爭氣!等你大伯他們來了,咱就開席,把那隻最肥的蘆花雞殺了,給你好好慶祝慶祝!”
“我要看!我也要看!”知遙踮著腳尖夠畢業證,小胳膊舉得老高;小軒乾脆抱住奶奶的胳膊晃,像只撒嬌的小貓。柳奶奶被纏得沒辦法,把畢業證舉到他們眼前:“瞧見沒?這是你姐姐的畢業證,金貴著呢!以後啊,你姐姐要上高中啦!”
“高中是甚麼?有故事書嗎?”小軒仰著小臉問,眼睛瞪得圓圓的。
“有啊!”柳依依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高中裡有好多書,還有好多新朋友。”
張母摘完最後一把豆角,直起身拍了拍腰:“快別站著了,進屋歇會兒。我剛泡了酸梅湯,冰鎮著呢。”她扭頭朝柳父喊,“他爸,把汽水放在廚房冰箱裡,別曬熱了。”
柳父應著,抱起汽水箱子往廚房去,腳步“咚咚”踩在石板上。柳依依跟在奶奶身後往屋走,聽見知遙還在跟小軒爭論:“高中肯定有草莓味的冰棒,比你的狗尾巴草好看!”小軒不服氣地喊:“才不是!狗尾巴草能編小兔子!”
陽光透過石榴樹的葉子,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撒了把碎金子。柳依依摸了摸手裡的畢業證,紙頁的邊角有點燙,心裡卻甜絲絲的——這個夏天,好像連風都帶著點歡喜的味道。
柳父卷著袖子,露出胳膊上結實的肌肉:“媽,您歇著,我去拾掇菜。”柳奶奶立刻擺手,手裡的帕子在圍裙上擦了擦:“你專管葷菜去,那隻蘆花雞早殺好了,在盆裡泡著呢。我跟你媳婦弄素菜,咱分工搭配合適。”
三人在廚房和院子間來回穿梭,腳步聲和器物聲織成了熱鬧的網。柳父蹲在井邊褪雞毛,熱水“嘩啦”一聲倒進木盆,白花花的雞毛浮在水面,像朵蓬鬆的白絨花,沾了水的翎羽還在輕輕顫動。張母把洗好的青菜碼在竹篩裡,水珠順著菜葉尖“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柳依依則坐在小馬紮上剝蒜,蒜瓣被她在石臼沿上“砰砰”一磕,蒜皮就乖乖裂開,很快搗成了細膩的蒜泥,混著香油的香氣漫了滿院,連屋簷下的燕子都探出頭來,歪著腦袋像是在聞。
廚房的大鐵鍋裡,米飯正“滋滋”冒著熱氣,米香從鍋蓋的縫隙裡鑽出來,勾得人直咽口水。柳父把切好的五花肉放進粗瓷碗,撒上醬油和白糖,筷子“噹噹”攪著醃料,肉皮上的油星子沾在碗沿,亮閃閃的。他又拎起砍刀剁排骨,“咚咚”的響聲震得窗欞都顫,驚飛了屋簷下麻雀,撲稜稜的翅膀聲裡,還混著幾聲不甘的啾鳴。
日頭稍斜時,大家都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歇腳。柳奶奶端出個竹簸箕,裡面是炒得噴香的南瓜子,她捏起一顆“咔嚓”咬開,瓜子殼落在石桌上,跟張母唸叨:“等會兒你大伯來了,得讓他多喝兩杯。前兒他還跟我吹,說早看出依依是塊考第一的料,今兒可得讓他好好得意得意。”
正說著,院門外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大伯帶著一大家子浩浩蕩蕩進了院。大伯嗓門洪亮得像敲鑼:“呦,都等著呢!”他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面兩瓶白酒晃悠悠的,紅標籤在日頭下閃得人眼暈。三嬸則提著個竹籃,掀開藍布罩子,露出裡面剛從地裡摘的西紅柿和黃瓜,紅的像小燈籠,綠的帶刺還掛著水珠,鮮靈得彷彿能掐出水來。
“今兒咱不醉不歸,給咱依依慶功!”大伯把白酒往石桌上一放,瓶底磕得桌面“咚”一聲響。大伯母笑著推了他一把:“少喝點,孩子們都在呢,別滿嘴胡唚。”她拉起柳依依的手,掌心暖乎乎的,指腹帶著做活計磨出的薄繭:“真是個好姑娘,比你燕姐強多了——她當年中考才考了五百多分,還偷偷哭了好幾晚呢。”
“媽!您又揭我短!”燕姐紅著臉跺腳,辮子梢的紅頭繩都晃歪了。她剛從兜裡摸出塊水果糖遞給柳依依,糖紙“窸窣”響著,“依依,你報的哪個高中?”
“安市一中。”柳依依剝開糖紙,橘子味的糖球在舌尖化開,甜絲絲的滋味順著喉嚨往下淌。
辰哥靠在門框上,手裡轉著個紅蘋果,聞言挑了挑眉:“你那三個同學,是不是也報了這學校?”他前幾天聽二叔唸叨過,王娟她們幾個丫頭成績都不賴。
“嗯!”柳依依點頭,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王娟考了七百三十五,若兮和許媛也都過了七百二,肯定都能上。”
“那可真好,”燕姐笑著往她手裡塞了塊芝麻糖,“到了高中還有伴兒,不像我當年,上高中就認識倆同學,下課連個說話的都沒有,悶得能長出草來。”
孩子們早湊成了一團,玩得不亦樂乎。依然把花繩在指間繞成綵線的網,教知遙翻“五角星”:“你看,這樣一勾就成了。”知遙學得慢,急得直拽依然的袖子,銀鈴般的笑聲驚得石榴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抖落幾片葉子落在青石板上。小遠則和小軒蹲在牆角挖螞蟻洞,兩人手裡的樹枝“沙沙”划著地,時不時爭得面紅耳赤——“這隻大的肯定是蟻后!”“才不是,蟻后應該更胖!”
“菜準備好了開始炒菜!”柳父系著藍布圍裙手裡的鍋鏟“噹噹”敲著鐵鍋沿。張母趕緊擦了擦手跟進廚房,兩人在灶臺前忙得團團轉。柳父把醃好的五花肉倒進熱油裡,“滋啦”一聲,油煙騰地冒起來,裹著肉香瞬間漫了滿院,連院門口路過的大黃狗都停下腳,尾巴搖得像朵花。張母則在炒青菜,蒜末下鍋時“刺啦”一響,清香氣混著肉香往人鼻子裡鑽,勾得小軒從牆角探出頭,小嗓子喊得脆生生:“爸爸,我要吃排骨!要帶脆骨的那種!”
“等會兒就好!”柳父笑著應,肉片在鍋裡“嘩啦”翻炒,油星子濺在灶臺上,像撒了把金豆子。
沒多大功夫,菜就一盤盤端上了八仙桌。紅燒排骨油亮亮的,醬汁濃稠得能拉出絲,顫巍巍地掛在骨頭上;白切雞臥在青花盤裡,旁邊擺著蒜泥醬,雞皮黃澄澄的像琥珀,筷子輕輕一戳就冒油;還有清炒豆角翠生生的,涼拌黃瓜帶著冰碴兒,西紅柿炒雞蛋紅黃相間,紅燒肉顫巍巍地在盤子裡晃——五顏六色擠在一起,看得人眼饞,筷子都忍不住要提前動。
大伯擰開白酒瓶蓋,“啵”的一聲輕響,醇厚的酒香立刻飄了過來。他給柳父和三叔各倒了一杯,酒液在玻璃杯裡晃出小旋渦,自己也滿滿斟上,舉杯時胳膊都在抖:“來,為咱依依考了全市第一,乾杯!”柳父和三叔趕緊舉杯,三個玻璃杯“哐當”碰在一起,酒液晃出小水花,濺在桌面上,很快洇成了深色的圓點。
“依依也喝點汽水!”張母擰開一瓶橘子味汽水,氣泡“滋滋”往上冒,在杯口炸開小水珠。柳依依端起玻璃杯,跟奶奶、大伯母輕輕碰了碰:“謝謝大家!”
小孩子們早圍坐在院裡的小桌旁,知遙舉著個雞腿啃得滿臉是油,小嘴巴兩邊沾著肉渣,像只偷吃東西的小花貓。小軒則跟小遠搶最後一塊排骨,兩人誰也不讓誰,小手都按在骨頭上,卻都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依然把自己碗裡的雞蛋黃夾給知遙,小聲說:“給你吃,我不愛吃蛋黃,噎得慌。”
柳依依看著滿桌的熱鬧,聽著大伯和爸爸談論秋收的成色——“今年稻子看樣子能增產”“玉米得早點收,別等下雨”;燕姐和三嬸則說著縫補的事,“依依上高中得做兩件新褂子”“我那兒有塊藍色布,做休閒裝正合適”。孩子們的笑聲混著蟬鳴,像支輕快的曲子,心裡被填得滿滿當當的,暖融融的。她想起王娟她們,想起分手時“開學前聚一次”的約定,又看了看眼前的家人,突然覺得這個夏天格外長,長到能裝下所有的歡喜。
夕陽把院子染成了金紅色,曬穀場的石碾子投下長長的影子,像個沉默的守護者。柳父把最後一盤炒青菜端上來時,所有人都舉起了杯子——大人的白酒杯裡晃著琥珀光,小孩的汽水杯裡冒著白泡泡,碰撞出的清脆響聲,在蟬鳴裡,在晚風裡,譜成了最動聽的歌。
“以後上了高中,也得好好學,但別太累著。”奶奶往柳依依碗裡夾了塊雞腿肉,眼裡的光比頭頂的燈泡還亮,“週末回家,奶奶給你做你愛吃的糯米藕,再燉個老母雞,補補腦子。”
柳依依用力點頭,咬了口雞肉,鮮美的湯汁在嘴裡散開,混著親情的暖意,從舌尖一直甜到心裡。她知道,這個夏天的熱鬧還沒結束,而更美的風景,正藏在不遠處的秋天裡,等著她和朋友們一起去遇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