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館內的歡呼聲浪此起彼伏，如同沸騰的海水般洶湧澎湃。選手席上的兩支戰隊卻出奇地平靜，沒有懊惱，沒有狂喜，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略顯疲憊的眼神。
這是一場真正勢均力敵的巔峰對決。一方是陣容豪華卻僅僅磨合半個賽季的嘉世，另一方是配合愈發默契、選手正值巔峰的藍雨。
雙方都已將手中能打的牌，打到了極致，戰術佈置、陣容選擇、臨場應變、心理博弈……能贏下的每一分，都是拼盡全力的結果。
“結果還是被拖到第三回合了啊。”方銳靠在椅背上輕嘆，語氣中帶著些許自責，“要是個人賽那場我能拿下……”
肖時欽伸手拍了拍隊友的肩膀：“別想太多，準備好接下來的比賽就行。”
這樣的結果，其實本就在他們的預料之中。擂臺賽上的全力一搏，就是為了確保至少立於不敗之地。
葉修卻只是笑了笑，擰開礦泉水瓶，仰頭一飲而盡，水珠順著下頜滑落。
“沒事。”他聲音輕鬆，眼神卻銳利如初，“冠軍終歸是我們的。”
說完，他率先站起身，朝舞臺的另一邊揚了揚下巴：“走吧，去握個手。”
對面的藍雨眾人也紛紛起身，儘管場館冷氣開得很足，但每個人的隊服後背都已被汗水浸透，勾勒出深淺不一的汗漬。
剛才那場火攻雖然取勝，但嘉世在絕境中的反撲堪稱瘋狂——一葉之秋的豪龍破軍如尖刀般突入陣中，沐雨橙風的槍炮火力在濃煙與烈焰的縫隙中精準壓制，生靈滅更是引爆了所有機械造物斷後……
即便握有如此巨大的血量優勢，藍雨也是傾盡所有技能，將操作與配合進行到最後一刻，才終於鎖定了勝局。
更何況，這已經是總決賽的第二輪對決，兩天後還要進行第三輪，這相當於在一週內，打完了常規賽近乎三週的比賽強度！
而且還不止那麼簡單，常規賽的對手有強有弱，遇到魚腩戰隊，還能讓主力下場休息調劑。
但和嘉世交手可不一樣，對面清一色全明星選手，經驗老辣不說，技能點更是高得令人頭皮發麻。就像剛才那場，即便是狂劍對陣氣功這樣理論上優勢明顯的對位，硬是被磨到只剩三分之一血。換作其他氣功師，於鋒有把握半血以上輕鬆取勝。
“怎麼樣怎麼樣！我們這把火燒得夠不夠勁？意不意外？刺不刺激？”黃少天第一個快步迎上來握手，他的掌心溼漉漉的，指尖還在微微發顫，但眼中卻是毫不掩飾的得意與亢奮。
“確實精彩。”葉修笑眯眯地握住他的手，力道沉穩，“憋了挺久的大招吧？準備多長時間了？”
黃少天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避而不答。
緊隨其後的喻文州也伸出了手，他的神色平靜如常，但呼吸卻顯得有些急促：“還好，運氣不錯。”
握手環節結束後，雙方錯身而過，各自回到選手席，默默收拾外設，隨後，兩隊並肩走向賽後採訪的記者招待會。
這場記者招待會原本是為總冠軍加冕準備的，卻因為這史無前例的平局與即將到來的第三回合，熱度被推向了另一個高峰。
各大電競媒體傾巢出動，長槍短炮的攝像機擠滿了會場，話筒層層疊疊地堆在發言席前，將本不算小的房間擠得幾乎水洩不通。
記者們眼睛發亮，提問如潮水般湧來。
“葉隊！請問您如何評價藍雨戰隊今天使用的、堪稱顛覆性的火攻戰術？”
“喻隊！對於決勝局將採用完全隨機的官方地圖，藍雨將如何準備？您個人如何看待這種賽制？”
選手們強打著精神應對，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葉修時不時揉著太陽穴，黃少天回答到一半差點打了個哈欠，就連一向從容的喻文州，此刻都略顯倦意。
當眾人終於得以從這唇槍舌劍的包圍中解脫，時間已接近午夜。
夏夜微風拂過，繁星點點，月色清淺，天幕並不沉黑，反而透著一種溫柔的澄澈。
“葉隊，不跟我們一起回去嗎？”肖時欽已經踏上了戰隊大巴的臺階，回頭看見葉修還站在原地，不由停下腳步問道。
葉修搖了搖頭，聲音在夜風中顯得輕緩：“你們先回吧，我想走走。反正也不遠，頭昏腦漲的，正好吹吹風清醒一下。”
對他而言，今晚的這場比賽，遠不止臺上的那幾個小時。
從賽前的選圖分析、戰術推演，到比賽中的臨場應變、心理博弈……他的大腦就像一臺永不停歇的計算機，已經連續運轉了不知多少個日夜。
甚至此刻，他的腦中仍在回放著比賽中的每一個細節：森林裡的風向變化、火勢蔓延的軌跡、嘉世最後那波反撲時每個技能的銜接時機……
“如果當時能早一點發現他們的計劃就好了……”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此時的場館外，早已不復幾小時前的喧囂鼎沸，顯得空蕩而冷清。
絕大多數觀眾匆匆離去，都想著早點休息，然後明早搶購加售的決賽門票。
街道重歸靜謐，只剩下路燈投下斑駁的光影，以及晚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
葉修站在路邊，正辨認著回酒店的方向，忽然，一根滋滋冒油的烤澱粉腸從旁邊遞了過來，幾乎要湊到他鼻子底下。
“餓了吧？嚐嚐看，這家味道還湊合。”江語純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側，手裡也攥著一根烤腸。
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卻被燙得直哈氣，那副模樣既有些狼狽，又透著股鮮活生動的氣息。
葉修怔了怔，紛亂的思緒竟在這一刻奇異地沉澱下來。
“我還以為江老闆你早就坐車回去了。”葉修笑著接過，毫不客氣地咬了一大口。
說實話，這路邊小攤的手藝實在稱不上好，腸衣烤得焦黑，澱粉質地偏硬，還帶著些許炭灰的苦澀。
但此刻飢腸轆轆，飢餓便是最好的調味料，自然吃甚麼都是香的。
一位身家上億的俱樂部老闆，一位被譽為榮耀教科書的傳奇選手，就這樣站在深夜的街角，一人手裡拿著一根五塊錢兩根的烤澱粉腸，吃得專注而投入，甚至稱得上津津有味。
這樣的景象若是讓認識的人看見，大概會驚得下巴掉下來吧。
但是，在旁邊那些偶然路過的人眼裡，卻是很溫馨的畫面。
“這可是總決賽，我肯定要看到最後啊。”江語純含糊不清地說道，“你是不知道，剛才馮主席拉著我聊了快二十分鐘，耳朵都要起繭了。”
葉修輕笑一聲：“他啊……他應該感謝我們才對吧。”
作為榮耀聯盟主席，馮憲君此刻的心情可謂五味雜陳。
憂的是，突如其來的第三回合打亂了所有計劃，推遲活動、場館續租、門票加售等等，所有人都有一大堆事情要去做，可以預見的是，接下來幾天時間怕是都要焦頭爛額。
喜的是——收視率爆了！
這場充滿戲劇性的對決，讓榮耀職業聯賽的收視率節節攀升，已經打破了電競比賽的歷史紀錄，直播平臺上第三回合的預約人數更是高得驚人。
兩人三兩口解決了手裡的澱粉腸，竹籤隨手一拋，咻地劃出一道低弧，穩穩落進路邊的垃圾桶。
江語純拍了拍手，偏頭看他：“要上車嗎？我順路捎你一程？。”
她本來是要坐車回酒店的，卻被烤腸的香氣絆住了腳，便下車買了兩根。一抬頭，昏黃路燈下竟站著個熟悉的人影，葉修獨自站在那兒，影子斜斜拖在地上，又細，又長。
“老闆你先回吧。”葉修搖搖頭，笑容還是那副溫和模樣，“我想走回去。”
江語純靜了兩秒，輕聲開口：“那我陪你走一段？”
於是，兩人並肩而行，腳步落在空曠的柏油路上，噠、噠，輕而清晰。
長街早已沉睡，店鋪捲簾門緊閉，街燈也只亮著零星幾盞，飛蛾與小蟲繞著光暈打轉，起起落落。四下靜得彷彿整座城市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月華如水，傾瀉而下，在地面鋪開一條銀白的河。
兩人的影子時而疊在一塊兒，時而又分開，卻被夜色溫柔地攏在一起。
連日積累的倦意彷彿在夜風中悄悄發了酵。葉修抬手，用指節揉了揉眉心。
“累了？”江語純低聲問。
“還好。”他停了一下，聲音輕了些，“就是……有點緊張。”
江語純微怔，轉過臉看他：“你也會緊張？”
葉修無奈地笑了：“隨機圖的比賽，誰都沒碰上過。沒資料、沒預案，全看臨場反應……怎麼可能不緊張？”
江語純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還以為……你真是神仙來著，從來不會緊張的。”
葉修側過頭看向她，目光溫和。
夜風輕緩地拂過，撩起她額前幾縷碎髮。月光清淺地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輕輕顫動的影子。
其實……從前的他確實沒有為比賽緊張過。
那時候的嘉世，是聯盟裡當之無愧的王朝。
陣容豪華、戰術領先、氣勢如虹——贏，是理所當然；輸，反倒成了新聞。
粉絲們甚至可以安穩地一覺睡到自然醒，醒來開啟手機，就能看見嘉世又一場橫掃對手的戰報。
那種篤定，是建立在絕對實力之上的從容。
可後來，吳雪峰他們一批批退役，其他戰隊卻如雨後春筍般嶄露頭角，聯盟進入了群雄逐鹿的激盪時代。
勝負的天平，已在不知不覺中悄然偏移。
第四賽季，嘉世最終敗給霸圖的那個夜晚。
葉修心裡當然有不甘，但他依然相信，明年，他們一定會捲土重來，冠軍仍會是嘉世的。
只是誰能想到——
再一次站上總決賽的舞臺，竟然已是四年後的今天了。
這一路，等得太久了。
久到連呼吸都下意識變得小心翼翼，久到這個冠軍不再只是一份榮耀，而成了無數個晝夜交替中執著的念想，與漫長時光裡無聲的迴響。
所以，就連葉修這樣的人，此刻也會感到一絲真切的緊張。
“我教你個緩解緊張的法子吧。”江語純忽然開口。
“甚麼法子？”葉修挑眉，語氣裡帶出點慣常的調侃味道。
“就這樣。”江語純也不解釋，只伸出右手，在掌心輕輕寫下“緊張”兩個字，隨即手指在空中虛虛一拈，彷彿捏起了甚麼無形的東西，然後鄭重其事地往嘴邊一送，啊嗚一聲吞了下去，還煞有介事地拍拍胸口，“好了，吃掉了。”
葉修先是無語，隨即失笑：“……這是哪部動漫裡的做法吧？”
“別管那麼多。”她催促，“你快試試！”
葉修嘴上嘀咕著這都甚麼跟甚麼，動作卻誠實地配合起來。
他低下頭，用指尖在自己掌心慢慢寫下兩個字——“緊張”。
剛寫完，正要學著樣子把那緊張吃掉，江語純卻眼疾手快，忽然探手過來，飛快地從他掌心上方拈走一片看不見的空氣，然後一口吞了下去。
“你幹嘛？”葉修哭笑不得。
江語純眨了眨眼，眸子裡漾著狡黠，也盛著溫柔：“幫你分擔一點緊張啊。”
她歪著頭，認真地問：“現在是不是感覺好點兒了？”
葉修望著她，靜了一瞬，然後輕輕點頭：“……好像是好點了。”
可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
心跳，好像……跳得更快了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