詐騙案報案後的第三天,深圳下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豆大的雨點敲打著東風招待所的玻璃窗,在玻璃上劃出蜿蜒的水痕,像極了麥秋心裡解不開的愁緒。十五箱備好的貨物仍堆在儲物間,佔了大半空間,潮溼的空氣裡瀰漫著石灰防潮包的澀味,和眾人沉悶的心情纏在一起。
“王志強那邊咋還沒訊息?” 張建軍蹲在門檻上,手裡攥著半截煙,菸灰掉在磨破的褲腿上也沒察覺。自從報案後,民警說線索渺茫,他們就把所有希望寄託在之前敲定的王志強訂單上。那是五十個竹籃、八十頂草帽和一百雙鞋墊的訂單,雖不算大,卻是眼下唯一能週轉的活計。
麥秋坐在桌前,反覆摩挲著王志強的名片,指尖都起了薄繭。他前天就按約定打了電話,對方說忙,讓再等兩天,語氣聽著有些敷衍,不像之前那般爽快。“再打個電話問問?” 李紅梅端來四碗稀粥,碗沿冒著熱氣,她看著麥秋緊鎖的眉頭,輕聲提議。
麥秋點點頭,起身去了招待所樓下的公用電話亭。雨絲斜飄進亭子裡,打溼了他的袖口。電話撥通後,響了許久才被接起,王志強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耐煩:“喂?麥秋啊,我正忙著呢。這樣吧,你下午把樣品送來我倉庫,咱們當面說。”
“好嘞!” 麥秋連忙應下,掛了電話,心裡的石頭落了半截。他跑回房間,抹了把臉上的雨珠:“王老闆讓下午送樣品過去,咱們趕緊準備!”
眾人立刻忙活起來。李紅梅從儲物間拿出最規整的竹籃、草帽和鞋墊,用乾淨的抹布仔細擦拭;王大叔檢查著布老虎的紅繩,把鬆掉的結重新系緊;張建軍則找了塊硬紙板,把樣品擺得整整齊齊,還用紅筆在紙板上標了品類和價格。“這次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王大叔一邊忙活,一邊唸叨,“樣品是臉面,得讓王老闆挑不出毛病。”
下午兩點,雨勢漸小,天空泛出一絲昏黃的光。麥秋和張建軍揹著樣品包,撐著一把破舊的黑布傘,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王志強的倉庫趕。倉庫位於福田區一個老舊的工業區,周圍都是低矮的廠房,路面坑窪不平,積滿了雨水,兩人的解放鞋踩進去,濺起一片片泥水。
倉庫是一間寬大的鐵皮房,門口堆著幾摞紙箱,上面印著 “日用百貨” 的字樣。王志強正站在門口抽菸,看到他們過來,臉上沒甚麼表情,不像之前那般熱情。“王老闆!” 麥秋快步上前,把樣品包遞過去,“你要的竹籃、草帽和鞋墊都帶來了,都是咱們精心挑選的好貨。”
王志強接過樣品包,隨手放在旁邊的木桌上,沒有立刻翻看,反而皺了皺眉:“你們怎麼才來?我這邊等著要貨呢。” 麥秋連忙解釋:“路上雨大,路不好走,耽誤了點時間,實在對不住。”
張建軍把硬紙板上的樣品擺開,笑著說:“王老闆你看,這竹籃編得多密實,麥稈都是曬乾的,不發黴;草帽透氣,邊緣都用線加固了,不容易壞;鞋墊是純手工繡的,針腳整齊,吸汗得很。”
王志強蹲下身,拿起一個竹籃,手指在編紋上摩挲著,突然眉頭一挑:“麥秋,你這竹籃不行啊。”
麥秋心裡一緊:“王老闆,咋了?這竹籃和之前送的樣品一樣啊,都是按你要求做的。”
“不一樣。” 王志強把竹籃扔回桌上,發出 “咚” 的一聲響,“你看這編紋,這裡有個地方歪了,還有這邊緣,毛糙得很,割手。我給工廠做福利,員工拿到手要是劃了手,我沒法交代。”
麥秋連忙拿起那個竹籃,仔細一看,確實有一處編紋稍微有點歪斜,邊緣也因為麥稈硬度不夠,有點毛刺,但這些都是不影響使用的小瑕疵,之前送樣品時王志強根本沒提過。“王老闆,這就是點小毛病,不影響用,俺們回去給你打磨一下就行。”
“打磨?” 王志強冷笑一聲,又拿起一雙繡花鞋墊,“你再看看這鞋墊,顏色不均,這朵花的線都跳線了,尺碼也有點偏差,大的大小的小,怎麼給員工分?”
李紅梅挑選樣品時格外仔細,每雙鞋墊都核對過尺碼,繡花也都是村裡手藝最好的婦女做的,怎麼會出現這些問題?麥秋拿起鞋墊,翻來覆去地看,確實有一雙鞋墊的繡花處有一根線稍微有點跳線,尺碼也只是偏差了一點點,根本不明顯。“王老闆,這鞋墊都是仔細檢查過的,就這一雙有點小問題,俺們給你換一雙就行,其他的都是好的。”
“換一雙?” 王志強把鞋墊扔在地上,“我要的是一百雙,你這樣品都有問題,誰知道你送來的大貨是不是都這樣?還有這草帽,帽簷太窄了,遮不了太陽,做工也粗糙,比市場上的差遠了。”
張建軍忍不住了:“王老闆,你之前看樣品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你當時說竹籃、草帽和鞋墊都符合要求,還敲定了交貨時間,怎麼現在突然挑三揀四的?”
“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 王志強站起身,雙手抱在胸前,語氣強硬,“市場行情變了,現在手工製品不好賣,我要是按之前談的價格收你的貨,根本賺不到錢。再說,你這貨質量確實不行,我沒法按原價要。”
麥秋心裡咯噔一下,終於明白過來,王志強不是真的覺得樣品有問題,而是想壓價。“王老闆,你之前跟俺們談好的價格,竹籃十四塊五一個,草帽八塊一頂,鞋墊三塊一雙,怎麼能說變就變?”
“之前的價格太高了,現在我最多給你竹籃十二塊一個,草帽六塊一頂,鞋墊兩塊一雙。” 王志強報出的價格,比之前談好的低了足足三成。
“不行!” 張建軍急得跳了起來,“這價格太低了,俺們成本都不夠!竹籃的麥稈、草帽的布料、鞋墊的絲線,還有運費、包裝費,加起來都不止這個價,你這是讓俺們虧本啊!”
“虧本?” 王志強嗤笑一聲,“你們北方來的,不懂深圳的行情。現在手工製品到處都是,你不賣給我,也未必能賣給別人。我給你這個價格,已經是照顧你了,換別人,說不定給的更低。”
麥秋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詐騙案已經讓他們損失慘重,這單生意要是再虧本,不僅沒法給村裡鄉親們交代,他們在深圳也很難立足了。“王老闆,你不能這麼不講信用啊,咱們之前都談好了,你怎麼能突然壓價?”
“信用?” 王志強臉色沉了下來,“在深圳做生意,信用值幾個錢?能賺錢才是硬道理。我實話告訴你,現在有別人給我供貨,價格比你低,質量也不比你差,我之所以還跟你談,是看你年紀輕輕不容易。你要是同意這個價格,我就把訂單給你,不同意,你就把樣品拿走,咱們以後也不用合作了。”
麥秋看著王志強決絕的表情,心裡又氣又急。他知道,王志強肯定是找到了更便宜的貨源,所以才故意挑樣品的毛病,逼他們壓價。可他們現在別無選擇,要是丟了這單生意,十五箱貨就只能堆在招待所,慢慢發黴變質。
“王老闆,能不能再加點?” 麥秋的聲音帶著幾分懇求,“十二塊五一個竹籃,六塊五一頂草帽,兩塊五一雙鞋墊,這是俺們能接受的最低價格了,再低真的虧本了。”
“不行,就我說的價格,一分都不能少。” 王志強態度堅決,“給你們十分鐘考慮,同意就籤合同,不同意就走。”
麥秋和張建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和憤怒。張建軍想發作,被麥秋攔住了。麥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火氣:“王老闆,你這麼做,就不怕以後沒人跟你合作嗎?”
“合作?” 王志強冷笑,“深圳有的是供貨商,少你們一個不少。我再問一遍,同意還是不同意?”
就在這時,倉庫裡走出一個穿著西裝、戴著眼鏡的男人,約莫三十多歲,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走到王志強身邊,低聲說了幾句。麥秋認出他,是之前和王志強一起看過樣品的助理,叫小陳。
小陳說話時,眼神有意無意地瞟了麥秋一眼,帶著幾分得意。麥秋突然想起,昨天去華強北市場打聽劉建軍的訊息時,看到小陳和一個熟悉的身影在一起 —— 正是那個騙了他們的假商劉建軍!當時兩人在一個角落裡低聲交談,神色詭異,他還覺得奇怪,現在想來,這裡面肯定有貓膩。
“王老闆,是不是有人在背後給你支招啊?” 麥秋盯著小陳,語氣帶著試探,“我昨天在華強北看到你和一個穿米黃色夾克的男人在一起,他是不是跟你說甚麼了?”
小陳臉色一變,下意識地避開了麥秋的目光。王志強也愣了一下,隨即臉色沉得更厲害了:“你管我跟誰在一起?我再說最後一遍,同意價格就籤合同,不同意就走!”
麥秋心裡徹底明白了,這一切都是劉建軍在背後搞鬼。那個騙子不僅騙了他們的定金和貨物成本,還不甘心,竟然找到王志強,故意挑唆,讓他壓價,想讓他們徹底陷入絕境。
“好,我同意。” 麥秋咬著牙說,聲音沙啞。他知道,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要是丟了這單生意,他們連週轉的錢都沒有,更別說給村裡寄錢了。
王志強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讓小陳拿出合同:“既然同意,那就籤合同吧,明天把貨送來,我當場結款。”
麥秋接過合同,上面的價格赫然寫著王志強提出的低價,還有一條註明 “貨物質量需符合甲方要求,如有瑕疵,甲方有權拒收或扣錢”。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拿起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 “沙沙” 的聲音,像是在訴說著他的不甘和無奈。
張建軍站在一旁,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可奈何。他知道,麥秋是為了大局著想,可這口氣實在咽不下去。
簽完合同,麥秋和張建軍拿起樣品,默默走出倉庫。外面的雨又開始下了,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讓麥秋清醒了幾分。他回頭看了一眼倉庫的方向,心裡暗暗發誓:這筆賬,他記下了,總有一天,他要讓劉建軍和那些背後使絆子的人付出代價。
回到招待所,麥秋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王大叔和李紅梅。李紅梅聽完,眼圈紅了:“那騙子也太黑心了,騙了俺們還不夠,還背後使壞,這是要把俺們往絕路上逼啊!”
張建軍一拳砸在桌子上:“俺們去找他算賬!太欺負人了!”
“別衝動。” 王大叔拉住他,嘆了口氣,“現在去找他也沒用,沒有證據,他不會承認的。再說,咱們現在根基不穩,硬碰硬只會吃虧。”
麥秋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許久。他知道王大叔說得對,在深圳這個陌生的城市,他們沒有背景,沒有人脈,只能忍。“王大叔說得對,現在不是算賬的時候。咱們先把這單生意做好,拿到錢,週轉過來再說。以後做生意,不僅要防騙子,還要防這些背後使絆子的小人。”
“可這價格太低了,俺們根本賺不到錢,還得倒貼功夫和包裝費。” 李紅梅心疼地說。
“賺不到錢也得做。” 麥秋抬起頭,眼神堅定,“至少能收回點成本,總比貨物堆在這兒發黴好。而且,這也是個教訓,讓俺們知道,生意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以後跟人合作,得多個心眼,合同也得簽得更細緻,不能再讓人鑽了空子。”
王大叔點點頭:“麥秋說得對,吃一塹長一智。咱們先把貨準備好,確保質量沒問題,別讓王志強挑出毛病,扣了錢。明天送貨的時候,多帶兩個人,互相有個照應。”
“嗯。” 麥秋應下,心裡卻沉甸甸的。他原本以為,只要誠信經營,用心做事,就能在深圳站穩腳跟,可現實卻給了他沉重的一擊。詐騙、壓價、背後使絆子,這些他以前從未想過的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在他身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著鐵皮屋頂,發出 “噼裡啪啦” 的聲音,像是在演奏一首悲傷的曲子。儲物間裡的貨物靜靜地堆著,彷彿在訴說著創業的艱辛。麥秋看著窗外繁華的深圳街頭,心裡五味雜陳。他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還會遇到更多的困難和挑戰,但他不會放棄。為了村裡的鄉親們,為了和他一起奮鬥的張建軍、王大叔和李紅梅,他必須咬牙堅持下去,在這座充滿機遇和陷阱的城市裡,闖出一條屬於他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