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華強北誠信百貨批發市場出來時,夕陽正斜斜地掛在深圳的天際線上,將街道兩旁的騎樓染成一片暖黃。麥秋手裡緊緊攥著老李遞來的紙條,指腹都被邊緣磨得有些發燙,心裡既有初獲訂單的狂喜,又藏著一絲議價的謹慎。張建軍跟在後面,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嘴裡不停唸叨:“五十個竹籃,一百頂草帽,這可是咱們在深圳的第一筆正經生意!”
王大叔卻皺著眉,拉了拉麥秋的胳膊:“秋啊,老李給的價格雖比老家高,但批發價壓得有點低,咱們路上折騰這麼遠,是不是再爭取爭取?”
麥秋腳步一頓,回頭看向王大叔,眼裡閃過一絲讚許。他其實也在琢磨這事 —— 剛才一時激動沒細談,竹籃十三塊、草帽八塊的批發價,看似比老家翻了幾番,但扣除來回路費、住宿成本,利潤空間並不算大。而且他們想長期做下去,第一筆訂單的價格不僅關乎眼前收益,更影響後續合作的基調。
“王大叔說得對,” 麥秋停下腳步,看向陳建國,“建國,你跟老李熟,能不能幫著再說說?咱們的貨做工擺在這兒,比市面上的粗製濫造強太多,是不是能再往上提提價?”
陳建國沉吟片刻,點了點頭:“老李這人精明,但講究實在。你們的貨確實好,他心裡有數。這樣,咱們現在回東門市場找他,就說想再細聊長期合作的事,順便把價格談攏。他下午說有事,這會兒估計回市場攤位了。”
眾人一拍即合,當即轉身往東門市場趕。此時的東門市場雖已過了人流最高峰,但依舊熱鬧不減,小販們正趁著最後一波客流吆喝叫賣,收攤的攤位前堆著打包好的貨物,腳踏車鈴和討價還價聲依舊此起彼伏。陳建國熟門熟路地領著眾人穿過擁擠的人流,拐進一條稍窄的巷子,老李的攤位就在巷子中段,此刻他正和一個夥計清點貨物。
“李老闆,忙著呢?” 陳建國笑著走上前。
老李抬頭見是他們,放下手裡的賬本,臉上堆起笑容:“陳哥,麥兄弟,你們咋又回來了?是不是還有啥事兒?”
麥秋上前一步,臉上帶著誠懇的笑意:“李老闆,是這樣的。剛才跟你訂了貨,我們心裡實在高興,想著以後要是合作得好,我們打算長期給你供貨,村裡鄉親們還能多編些花樣,所以想跟你再商量商量價格的事。”
老李眼神一動,示意夥計先停下,拉過兩把摺疊椅:“坐,慢慢說。你們覺得價格低了?”
“不瞞你說,” 麥秋拿起身邊一個竹籃,指著細密的編紋,“李老闆你看,我們這竹籃都是村裡老人用三年以上的老竹篾編的,泡過水都不易變形,每個都要編整整一天;草帽也是選的當年新麥稈,曬了三遍才敢編,透氣性和結實度都沒得說。在老家,我們零售都能賣五塊,到深圳來,光路費和住宿就攤了不少成本。”
張建軍也連忙補充:“是啊李老闆,你剛才也說了,我們的貨比你現在進的質量好,你賣出去也能多賺錢不是?”
老李摩挲著下巴,目光在竹籃和草帽上轉了一圈,又翻開賬本看了看:“你們的貨質量確實沒話說,這點我承認。但我這邊也是小本生意,要給店鋪和小販留利潤空間,價格太高也不好賣。這樣吧,竹籃我給你們加到十四塊一個,草帽九塊一頂,這已經是我能給出的最高批發價了,再高我就沒賺頭了。”
“李老闆,” 王大叔忍不住開口,“竹籃再加一塊,十五塊,草帽九塊五,你看咋樣?我們保證以後供貨及時,花樣還能給你翻新,你要是缺貨,我們三天內準能從老家補貨過來。”
老李搖了搖頭:“十五塊太高了,我這邊批發給小販也就十六七塊,賺一塊多辛苦錢。這樣,竹籃十四塊五,草帽九塊二,不能再高了。你們要是同意,我再給你們加十個竹籃、二十頂草帽的訂單,湊個整數,竹籃六十個,草帽一百二十頂,怎麼樣?”
麥秋心裡快速盤算起來:竹籃十四塊五,草帽九塊二,六十個竹籃就是八百七十塊,一百二十頂草帽就是一千一百零四塊,總共一千九百七十六塊。這個價格比最初的報價多了兩百多塊,而且訂單量還增加了,長期合作下來,確實划算。他看向王大叔和張建軍,兩人都微微點頭。
“行!李老闆爽快!” 麥秋伸出手,“就按你說的價,以後咱們長期合作,我們保證供貨質量和時效!”
老李也伸出手,和他緊緊握了握:“好!麥兄弟是個實在人,我信得過你們。明天上午十點前,你們把貨送到我倉庫,我當場給你們結現款。”
“沒問題!” 眾人異口同聲地回應,臉上都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離開東門市場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深圳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將街道照得五光十色。晚風帶著溼熱的氣息吹來,卻吹不散眾人心裡的燥熱。“總算把價格談下來了!” 張建軍興奮地揮了揮拳頭,“這一趟沒白跑,光這一單就能賺不少錢!”
“這都是大夥兒一起努力的結果,” 麥秋笑著說,“現在訂單定下來了,最要緊的是連夜把貨備好,明天準時送到倉庫,可不能出半點差錯。”
陳建國叮囑道:“老李那人對時效要求高,你們明天一定要提前到。我已經幫你們聯絡好了一輛三輪車,師傅姓劉,凌晨五點會在招待所門口等你們,運費我已經跟他談好了,二十塊錢送到倉庫。”
“太謝謝你了建國,你真是幫了我們大忙了!” 麥秋連忙道謝。
“客氣啥,” 陳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還有點事,先回去了,你們抓緊時間備貨,有啥問題隨時給我打電話。”
送走陳建國,四人快步趕回東風招待所。一進房間,麥秋就立刻分配任務:“時間緊,咱們現在就動手。王大叔,你和建軍負責把所有竹籃和草帽都清點一遍,看看數量夠不夠,有沒有破損的;紅梅姐,你負責找些油紙和麻繩,把貨物分批次打包好,竹籃怕潮,每個都要套上油紙;我來寫個清單,再檢查一遍質量,確保送到老李手裡的都是完好的。”
“好嘞!” 眾人齊聲應道,立刻行動起來。
招待所的房間不大,四張床鋪佔了大半空間,他們只能把貨物鋪在地板上。張建軍和王大叔蹲在地上,一個個地清點竹籃和草帽。“竹籃一、二、三…… 五十七、五十八……” 張建軍一邊數一邊報數,王大叔則在一旁核對,時不時拿起一個竹籃仔細翻看,檢查編紋是否鬆動,邊緣是否光滑。
“建軍,你看這個竹籃,這裡有點松線了。” 王大叔拿起一個竹籃,指著側面說道。麥秋連忙走過去看了看,確實有幾根竹篾稍微鬆動了。“這可不行,老李要是看到了,肯定會不滿意。” 麥秋皺了皺眉,“紅梅姐,你有沒有帶針線?用細麻繩把這裡縫緊點。”
李紅梅從帆布包裡翻出一個小布包,裡面裝著針線和剪刀:“帶了,我來縫。” 她接過竹籃,熟練地穿針引線,手指靈活地穿梭在竹篾之間,不一會兒就把鬆動的地方縫緊了,還特意打了個結實的結。
麥秋看著她細緻的動作,心裡一陣溫暖:“紅梅姐,多虧了你,想得這麼周到。”
“出門在外,這些東西都得帶著,以備不時之需。” 李紅梅笑了笑,繼續埋頭打包。
房間裡的燈光有些昏暗,麥秋把檯燈挪到中間,照亮了整個地板。眾人各司其職,沒有人說話,只有清點貨物的沙沙聲、捆綁麻繩的摩擦聲和偶爾的交流聲。汗水順著他們的額頭滑落,浸溼了衣衫,尤其是張建軍和王大叔,兩人蹲在地上忙活了半個多小時,後背已經完全溼透,卻只是偶爾用袖子擦一把汗,絲毫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
“竹籃清點完了,一共六十三個,完好無損的六十個,正好夠訂單數,剩下三個留著備用。” 王大叔站起身,捶了捶有些發酸的腰。
“草帽也數完了,一百二十八個,挑出十二個最好的,剛好一百二十頂,剩下的八個也留著。” 張建軍也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臉上帶著疲憊卻滿足的笑容。
麥秋拿起清單,逐一核對:“竹籃六十個,草帽一百二十頂,數量沒錯。質量方面,我剛才檢查了一遍,都沒問題,編工精細,沒有破損。”
接下來就是打包環節。李紅梅把油紙裁成合適的大小,每個竹籃都先套上一層油紙,再用麻繩捆成一摞,每摞十個;草帽則兩兩相對疊放在一起,用油紙包好,也是每摞二十頂。她打包得格外仔細,麻繩捆得鬆緊適中,既不會損壞貨物,又能防止運輸過程中散開。
麥秋和王大叔、張建軍在一旁幫忙遞油紙和麻繩,偶爾搭把手一起抬重物。“紅梅姐,你打包得真規整,這樣運輸的時候就不容易亂了。” 麥秋讚歎道。
“以前在村裡給供銷社送貨,都是這麼打包的,習慣了。” 李紅梅擦了擦額角的汗,“這些貨物都是鄉親們的心血,可不能在運輸中出問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喧囂漸漸平息,深圳的夜晚終於沉靜了下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汽車鳴笛。房間裡的燈光依舊亮著,四人忙碌的身影在牆壁上投射出晃動的影子。當最後一摞草帽打包好時,已經是凌晨三點多了。
麥秋看了看桌上的鬧鐘,長舒了一口氣:“總算都準備好了!大家都累壞了,趕緊歇會兒,還有一個多小時,劉師傅就要來了。”
眾人癱坐在床沿上,渾身痠痛,卻毫無睡意。張建軍拿起一杯涼茶,一飲而盡:“雖然累,但心裡踏實。想想這些貨能賣不少錢,鄉親們也能跟著受益,就覺得值了。”
王大叔看著地上整齊堆放的貨物,眼神裡滿是感慨:“想當年在村裡,哪敢想能把咱們編的竹籃草帽賣到深圳來,還能賺這麼多錢。這都是改革開放的好政策,也是麥秋你領著大夥兒找對了路啊。”
麥秋笑了笑:“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沒有鄉親們編出這麼好的貨,沒有建國幫忙,沒有李老闆信任,咱們也走不到這一步。” 他頓了頓,又說道,“等這單貨結了款,我就給村裡寫封信,讓大夥兒多編些竹籃和草帽,再選些優質的棉花,下次咱們多帶點貨過來,爭取開啟更大的銷路。”
李紅梅點點頭:“我看行,深圳這邊對咱們北方的手工製品挺認可的,只要咱們保證質量,肯定能站穩腳跟。”
凌晨五點,窗外泛起了魚肚白,一陣清脆的三輪車鈴聲從樓下傳來。“劉師傅來了!” 麥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大夥兒再加把勁,把貨搬下去。”
四人分工合作,王大叔和張建軍抬著沉重的竹籃,麥秋和李紅梅提著草帽,一趟趟地往樓下搬。劉師傅也過來幫忙,他看著整齊打包的貨物,忍不住讚歎:“你們這貨收拾得真利索,一看就是實在人做的買賣。”
半個小時後,所有貨物都裝上了三輪車。麥秋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對王大叔和李紅梅說:“你們在招待所等著,我和建軍跟著送貨,結了款就回來。”
“路上小心點,注意安全。” 李紅梅叮囑道。
“放心吧!” 麥秋和張建軍跳上三輪車,劉師傅蹬車子,朝著老李的倉庫方向駛去。
清晨的深圳格外寧靜,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清潔工人在清掃路面,晨霧還未散去,給這座繁華的城市蒙上了一層朦朧的面紗。三輪車行駛在柏油路上,車輪滾動的聲音打破了寧靜,麥秋坐在車上,看著身邊整齊堆放的貨物,心裡充滿了期待。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單貨物的運輸,更是他們在深圳創業之路的重要一步。只要這單貨順利交付,他們就真正在這座城市站穩了腳跟,未來的路,也會越走越寬。
上午九點半,三輪車準時到達老李的倉庫。老李早已在門口等候,看到他們來了,笑著迎了上來:“麥兄弟,張兄弟,準時到了,果然靠譜!”
麥秋和張建軍跟著老李走進倉庫,幫忙把貨物卸下來。老李逐一檢查了貨物,拿起一個竹籃翻看了半天,滿意地點點頭:“不錯不錯,質量和我上次看的一樣好,打包得也規整。” 他當即從抽屜裡拿出一沓嶄新的人民幣,點了一遍,遞給麥秋:“這是一千九百七十六塊,你點點。”
麥秋接過錢,手指有些顫抖,他仔細數了一遍,不多不少,正好是約定的金額。他把錢遞給張建軍收好,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李老闆,錢沒錯!以後咱們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老李伸出手,和麥秋緊緊握了握,“等這批貨賣完了,我再給你們下單!”
走出倉庫,陽光已經灑滿了大地,深圳的街道又恢復了往日的喧囂。麥秋和張建軍提著沉甸甸的錢,心裡比蜜還甜。他們相視一笑,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堅定的信念 —— 深圳,這座充滿機遇的城市,終將成為他們實現夢想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