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村幹男抓起桌上的茶缸,朝帳篷門口砸了過去。茶缸砸在門框上,彈到外面,叮叮噹噹地滾遠了。
帳篷裡的參謀們一個個低著頭,誰都不敢出聲。
第6聯隊,可是第五旅團的刀尖,是名古屋聯隊的臉面。從應山出發到現在,一路打過來,第6聯隊衝在最前面,坦克開道,卡車運兵,把襄花公路當自家院子跑。
支那軍隊望風而逃,陣地一個接一個地丟,連像樣的抵抗都沒組織起來幾回。他以為棗陽已經在口袋裡了,他以為五月十日之前插上第三師團的旗幟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可現在,第6聯隊幾乎被炸沒了。這不是打敗仗,這是被人按在地上扇耳光。從明治建軍到現在,第三師團甚麼時候吃過這種虧?第六聯隊甚麼時候吃過這種虧?
這種恥辱,他接受不了!
上村幹男的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不是怕,是憤怒,極致的憤怒讓他氣到渾身發抖。
“叫川並密過來!”
傳令兵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旅、旅團長閣下,川並密大佐重傷……”
“抬也要抬過來!”
川並密確實傷得不輕,額頭上纏著繃帶,左胳膊吊在胸前,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可他命大,他被爆炸的餘波掀起摔在了路邊的水溝裡。
衛兵把他從水溝裡拖出來的時候,他渾身是泥,耳朵在流血,可還能站,還能走。第六聯隊的聯隊旗,是他親手從燃燒的指揮車裡搶出來的。
他被兩個衛兵架著走進帳篷,站在上村幹男面前,低著頭,一聲不吭。
上村幹男盯著他,眼睛恍若要噴出火來。他走過去,繞著川並密轉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皮鞋踩在地上,咚咚的,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整整一個聯隊,三千八百多名士兵,竟然只逃出來不到五百人!剩下的人,一槍未發,就被支那飛機給炸死了!你這個聯隊長是怎麼當的?你在陸軍大學學的東西都餵狗了嗎?”
川並密低著頭,一聲不吭。他知道,這次第六聯隊損失慘重,他作為聯隊長,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可他也覺得冤枉!
支那人的飛機鋪天蓋地地飛過來,炸彈像下雨一樣往下扔,他的兵趴在地上,連頭都抬不起來。
步槍?打不著。
機槍?夠不著。
防空武器?根本沒有機會架設。
他能怎麼辦?讓士兵們端著刺刀跟飛機拼?他在第一時間就呼叫了空中支援,可支援呢?半個多小時,一架飛機都沒來。
上村幹男見他一聲不吭,火氣更大了:“怎麼?你認為我的話說錯了?要不是看在你拼死搶回了聯隊旗的份上,我早就讓你剖腹了!”
川並密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肌肉在抖,聲音又急又硬:“旅團長閣下,在當時的這種情況下,我們聯隊的勇士面對支那飛機的轟炸,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我在第一時間就呼叫了飛機增援,可半小時過去了,飛機呢?我們的飛機在哪裡?面對鋪天蓋地的支那戰機,我們計程車兵除了躲避,毫無辦法!難不成您要讓我命令士兵們拿著三八式步槍集體對空射擊?”
上村幹男不吭聲了。
川並密說的是實情。面對飛機的轟炸,步兵確實沒有甚麼好辦法。沒有制空權,地面部隊就是活靶子。
過了一會,上村幹男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可那股子火氣還在嗓子眼裡堵著:“就算你們沒有辦法對付空中的飛機,但你總可以指揮部下進行疏散吧?為甚麼你計程車兵損失會這麼大?整整一個聯隊計程車兵,現在就只剩下不到一個大隊了,你讓我怎麼向師團長交代?”
川並密苦澀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抬起那隻沒受傷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旅團長閣下,當時支那飛機來得太突然,第一波炸彈就把我的指揮車炸翻了。等我從水溝裡爬出來的時候,整個聯隊已經被炸散了。公路上到處是火,到處是煙,到處都是亂跑計程車兵,命令根本就傳達不下去。我喊破了嗓子,沒人聽得見。我的傳令兵跑出去三個,兩個沒回來,回來的那個也說不清誰還在、誰不在了。”
上村幹男看著他,看著他滿身的土、滿臉的血、吊在胸前的胳膊,還有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他微微嘆了口氣。
他也聽說了,支那飛機一來就是幾十架,在數里長的公路上狂轟濫炸。汽車不是飛機,被堵在路上想逃都沒辦法逃,只能老老實實地等著炸彈往下掉。
那些卡車一輛挨著一輛,炸了頭一輛,後面的就堵死了,跑不掉,躲不開,像被關在籠子裡的雞,一炸就是一串。
發了一通脾氣之後,上村幹男也沒了別的辦法。他能怎麼辦?讓川並密剖腹?剖了腹,第六聯隊的兵誰來收攏?剩下的那幾百號人誰來帶?
他總不能為了這一場敗仗,就逼著自己一個聯隊長去死。再說了,川並密在轟炸中搶回了聯隊旗,光這一條,就夠他保住這條命了。
雖然第六聯隊算是廢了,可仗還得打。但是第六十八聯隊有側翼任務要執行。手裡一共這點兵力,還能攻得下棗陽嗎?
上村幹男盯著地圖上那個標著“棗陽”的圓圈,而後走到桌前,拿起筆,在電報稿上寫了幾行字。
“師團長閣下:第六聯隊於厲山以東遭支那空軍大規模空襲,損失慘重,已無力繼續進攻。支那空軍投入戰機數量之多、彈藥之密集,為華中戰場開戰以來所罕見。其轟炸機載彈量巨大,單枚航彈目測在五百公斤以上,爆炸威力遠超我步兵可承受範圍。坦克、卡車等機動車輛在公路上毫無遮蔽,一旦被炸,即為活靶。第六十八聯隊另有側翼任務,無法抽調整補。以現有兵力繼續向棗陽推進,恐難達成任務。且第五戰區必有後手,不得不防。建議調整戰術,待空中掩護到位後再行進攻。否則,傷亡難測。”
他擱下筆,把電報稿遞給傳令兵:“發給師團長,加急。”
傳令兵接過電報,轉身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