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王小波記掛著的吳建明也在進行體能訓練。
豆大的汗珠順著他的額頭流了下來,滲進了他的左眼,讓他的視線一片模糊。
眼皮又辣又澀,可他不敢伸手去擦,連眨眼都得小心翼翼的,他身後那個少校的眼睛跟鷹似的,誰動一下他都能看見。
儘管現在還是冬天,山裡的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可吳建明依然覺得自己渾身熱得不行。他正和兩百多名新兵站在一起,昂首收腹,雙眼平視,站得筆挺挺的。
這是他們從普通平民變成軍人的第一項基本功——站軍姿。
負責他們新兵訓練的少校,是個粗暴的傢伙,手腳上的功夫更是了得。新兵們私下裡都叫他“魔王”,據說不知道多少刺頭被他收拾過。
吳建明親眼看到過,一名新兵因為集合遲到,被他踢了一皮靴,疼得在地上歇了半天才爬起來。
從那以後,所有人看見他都繞道走。
在這裡,不管是誰,也不管後臺有多硬,在張魔王面前,全都像小兔子一般,要多乖有多乖。
這幾天已經有七八個士兵因為站軍姿支撐不住暈了過去,可“魔王”軍官視而不見,直接從他們屁股上跨過去,該幹啥幹啥。
要是誰敢搞小動作,他絕對會讓那些人瞭解瞭解花兒為甚麼這麼紅。
吳建明覺得自己已經很小心了。
可沒想到,還是出了岔子。
天快黑了,他們正在進行最後半小時的軍姿訓練。吳建明正咬牙硬撐著,忽然感覺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心裡“咯噔”一下。
這不是啥好兆頭。
“魔王”正盯著他,那眼神,跟貓看見老鼠似的。
吳建明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自己今天哪兒犯錯了?訓練沒偷懶,集合沒遲到,軍姿也站得標標準準……
忽然他想起來了。
剛才休息的時候,他覺得熱,把脖子上的軍裝釦子解開了。剛才跑來集合的時候,太著急,居然忘了扣上!
要完!
“吳建明。”
“魔王”的聲音不大,可那語調,跟結了冰似的。
吳建明下意識挺直了腰板。
“你很怕熱嗎?”“魔王”走到他面前,聲音忽然拔高,咆哮起來,“是不是覺得老子這兒是避暑山莊?”
吳建明趕緊立正,大聲回答:“不,長官!”
“不怕熱?那你的衣領釦子是怎麼回事?”“魔王”的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臉上了,“著裝不整,把老子的話當成放屁嗎?老子第一天怎麼說的?軍容風紀!軍容風紀!你當是耳旁風?”
吳建明不敢吭聲,只敢拼命站直。
“魔王”退後一步,抬起手,指著遠處黑黢黢的跑道:“立刻給老子繞著機場跑五圈!滾!”
吳建明打了個激靈,轉身就跑。
可他剛跑出兩步,一隻腳就狠狠踢在了他屁股上。那股力道大得,他差點撲在地上,踉蹌了幾步才穩住身形。
身後傳來“魔王”軍官的咆哮:“跑快點兒!沒吃飯嗎?”
吳建明顧不上疼,撒開腿就跑。
風在耳邊呼呼地響,屁股上火辣辣的疼。他一邊跑一邊在心裡罵,張魔王,你等著,總有一天老子要讓你刮目相看!
跑完五圈回來,天已經徹底黑了。
吳建明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汗珠子順著臉往下淌,“魔王”少校站在新兵們面前,臉上堆著一副猙獰的笑容。那笑容,讓在場的每一個人心裡都發冷。
最近發生的事情已經讓大家充分認識到了一點,要是惹怒了這個惡魔長官,不死也得脫層皮。
“大家好。”這“魔王”開口了,聲音居然難得的平和,“經過這麼多天的訓練,我想你們已經都認識我了。在這裡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免得你們私底下罵我的時候,只能用‘那個變態長官’之類的稱謂。”
他頓了頓,目光從新兵們臉上掃過。
“我姓張,弓長張,是第一飛行大隊野貓第三中隊的中隊長張義成。你們當面可以叫我張隊長。背後怎麼叫,隨便。反正我聽不見。”
張義成繼續說:“但是有一條,你們給我記清楚了,如果你們不能達到我的要求,我不管你們是怎麼來的,背後有甚麼人,老子都會叫你們通通滾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新兵們大氣都不敢出。
張義成的目光在人群裡搜尋著,忽然,他的嘴角露出一絲詭異的笑。
“現在,作為我對你們的歡迎——”
他故意頓了頓,賣了個關子。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他往下說。
“我將會在你們當中挑選一個幸運兒。”張義成緩緩說,“免費帶他到天上去轉轉,欣賞一下我們美麗祖國的風景。”
他伸手指了指旁邊,停機坪上停著一架樣子有些奇怪的飛機。
那是蘇聯製造的波-2雙座教練機。雙翼,敞開式座艙,機身是木頭的,蒙著亞麻布,上下機翼之間用鋼絲拉著,看著跟老古董似的。
可它在飛行員圈裡名氣不小,結構簡單,操作容易,起降效能好,是一款非常棒的初級教練機。
新兵們看著那架飛機,眼睛都亮了。
上天!開飛機!那可是他們來這兒的目的!
可張義成那詭異的笑容,又讓不少人心裡犯起了嘀咕。
一陣沉默後,吳建明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挺起胸脯,大聲說:“報告張隊長!我報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張義成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你叫吳建明是吧?我算是認識你了。”他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剛剛衣領釦子不扣,罰跑五圈。一會要是掉下來摔死,我可不負責。”
吳建明心裡一顫,可已經站出來了,哪有縮回去的道理?他梗著脖子,硬著頭皮說:“報告張隊長,我不怕!”
張義成點點頭,那笑容更詭異了:“既然你這麼熱情,那就是你吧。”
一陣大風吹過,吹得新兵們都眯起了眼睛。
吳建明站在原地,心跳得咚咚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