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著桌子擺了一圈藤椅,不是那種精緻的藤椅,而是鄉間常見的粗藤編制,坐上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響。藤椅的扶手處,被無數隻手摸得油光水滑,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西牆邊則擺著一張長條茶几,上頭放著幾個白瓷茶缸和一把碩大的銅壺。銅壺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壺嘴裡還在嫋嫋地冒著熱氣。
茶几旁邊是一個生鐵鑄成的壁爐,爐膛裡的木柴燒得正旺,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靠近爐邊那幾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壁爐上方掛著一幅中堂,是曾國藩手書的“剛毅”二字,筆墨遒勁,力透紙背。據說這副字是南嶽某位老道長珍藏的,特意拿出來掛在這裡,給與會的將領們提提氣。
屋裡的人三三兩兩地坐著,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翻看手裡的檔案,有的則閉目養神,還有的人則掏出煙,點上,狠狠地吸一口,又狠狠地吐出來。
煙霧在空氣中慢慢散開,和壁爐的煙氣混在一起,在陽光裡翻騰湧動。
並沒有人阻止,這時候,誰還在乎這點菸味呢?
上午九時整。
會議室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推開了。
蔣介石在陳誠、白崇禧的陪同下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戎裝,腰間佩著那柄著名的中正劍,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眾人齊刷刷起立,敬禮。
蔣介石點點頭,大步走到主位前,站定,抬起右手往下壓了壓:“都坐吧。”
眾人落座,動作輕緩,椅子卻還是發出了一陣細碎的吱呀聲。
蔣介石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人。顧祝同、張發奎、餘漢謀、薛嶽、羅卓英、楊森、吳奇偉、張治中、熊式輝、黃旭初……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一個個手握重兵的將領。
他的目光在兩個人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周恩來,中共代表,穿著灰布中山裝,坐在那裡不卑不亢,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葉劍英,第十八集團軍參謀長,一身軍裝筆挺,目光炯炯有神。
這兩個人,代表著延安的力量。
蔣介石收回目光,側頭看向坐在他左手邊的何應欽。何應欽是這次會議的實際組織者,以參謀總長身份主持議程。
何應欽會意,輕輕咳了一聲,站起身,“諸位,南嶽軍事會議,現在開始。”
“委座親自蒞臨,足見此次會議之重要。武漢會戰已告一段落,前方將士浴血奮戰,雖未能完全保住武漢,但大量消耗了日軍有生力量,達成了以空間換時間之戰略目的。如今戰局進入新階段,下一步該如何走,需要諸位共同商議。”
他說完,轉向蔣介石,微微躬身:“委座,請您訓示。”
蔣介石點了點頭,站起身:“諸位,”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武漢丟了,廣州丟了,半壁江山淪陷。這是事實,誰也不能否認。”
“可我們今天坐在這裡,不是為了互相指責,不是為了推卸責任,是為了商議下一步該怎麼走!”
他的目光如炬,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仗,還得打下去。國,還沒有亡!只要我軍尚存一兵一卒,只要我四萬萬同胞尚有一口氣在,抗戰就必須堅持到底!”
會議室裡的氣氛,微微鬆動了一些。
蔣介石回到座位坐下,看了何應欽一眼:“敬之,你先說說部隊的情況。”
何應欽再次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拿起指示棒。
“諸位請看。”他的手指點在武漢的位置,“武漢失守後,日軍第十一軍主力集結於武漢周邊,總兵力約三十萬人。他們的下一步動向,目前還不明朗。但根據情報,岡村寧次正在策劃向南進攻,目標是南昌、長沙。”
指示棒移動到南昌的位置。
“南昌,是第九戰區和第三戰區的結合部。一旦失守,陳誠和顧祝同的聯絡將被切斷,湘贛兩省將陷入分割。”
他又點到長沙:“長沙,是第九戰區司令長官部所在地,是湖南的門戶。長沙一丟,整個湖南就敞開了,日軍可以直接威脅廣西、貴州。”
薛嶽坐在那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地圖上的長沙。他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又停住了。
何應欽繼續說:“南邊,廣州淪陷後,日軍第二十一軍正在向廣東西部推進,企圖徹底佔領廣東。北邊,日軍華北方面軍正在鞏固佔領區,同時威脅河南、安徽。”
他放下指示棒,轉向蔣介石:“委座,目前我軍的兵力部署是:第三戰區顧祝同部,二十六個師,佈防蘇浙閩;第四戰區張發奎部,九個師,佈防兩廣;第七戰區餘漢謀部,七個師,佈防廣東北部;第九戰區薛嶽部,五十二個師,佈防湘贛鄂。此外,還有衛立煌部十二個師在河南安徽,閻錫山部三十二個師在山西陝西。”
他總結道:“總兵力,兩百多個師,兩百多萬人。”
兩百多萬人。
這個數字說出來,屋裡有人暗暗鬆了口氣,有人依然眉頭緊鎖。
蔣介石點點頭,看向薛嶽:“伯陵,你是第九戰區司令長官,湘贛鄂三省的防務都在你肩上。說說你的想法。”
薛嶽站起身,走到地圖前:“委座,各位長官。武漢丟了,不等於湘贛鄂也丟了。日軍想南下,可以。但他們來多少,我薛嶽接多少。南昌,我能守;長沙,我也能守。”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我在贛北佈置重兵,依託幕阜山、九嶺山,可以構築縱深防線。日軍想打南昌,得先過我這一關。至於長沙,更不用擔心。長沙外圍的水網稻田,是我專門給日本人留的墳場。”
蔣介石微微點頭,臉色緩和了一些。
張發奎接著站起來:“委座,兩廣這邊,情況不太樂觀。廣州丟了,但廣東大部還在我們手裡。安藤利吉想徹底佔領廣東,沒那麼容易。只要廣西還在,大後方的通道就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