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通訊參謀快步走進來,手裡捧著一份電報:“師座,戰區急電。”
顧修遠接過電報,目光掃過電文,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孫繼志察覺不對,湊過來一看,臉色也變了。
周峴白接過電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啪”地一聲把電報拍在桌上。
“媽的。”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王東原和施中誠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就在這時,指揮部外傳來一陣熱鬧的腳步聲和說笑聲,隔著半掩的門板都能聽出那股子打了勝仗之後的興奮勁兒。
“快點兒快點兒,別磨蹭!”韋昌的大嗓門最先傳進來,“趕緊跟師座彙報完,咱們還得回去抓緊時間修整。依我看,下一步師座肯定要打黃梅,稻葉四郎那老鬼子跑不遠!”
“那肯定的嘛!”張鐵山的四川話緊隨其後,嗓門一點兒不比韋昌小,“稻葉四郎這個龜兒子,老子看他往哪跑!這回非要把他逮到不可!”
徐天宏的聲音也響起來:“我們三旅早就準備好了,只要師座一聲令下,隨時可以出發。”
“哎,老徐,你這話說的——”周德海不樂意了,“我們一旅可早就準備好了,剛才北門那仗打得,弟兄們正熱乎著呢!你們三旅得往後稍稍!”
孫振華也不甘示弱:“這次我們二旅可不會讓著你們,東門那道口子是我們撕開的,追擊的時候我們衝在最前頭。打黃梅,我們二旅第一個報名!”
隨著這一陣熱鬧,指揮部半掩的門被推開,一群1044師的高階將領魚貫而入。
韋昌走在最前頭,張鐵山跟在他身後,徐天宏、周德海、孫振華,還有後面跟著的一群旅團級軍官,個個臉上都帶著打了勝仗之後那股子壓不住的喜氣。
“師座,我們三旅……”
徐天宏第一個開口,話剛說到一半,突然愣住了,他看見了邱清泉。
邱清泉站在靠牆的位置,臉上沒有打了勝仗之後該有的喜色,反而繃得緊緊的,眉頭擰著,臉色說不出的古怪。
徐天宏心裡“咯噔”一下,老邱這人不愛笑,可平時也不是這副表情,他順著邱清泉的目光看過去——
顧修遠站在桌邊,臉色平靜得有些過分。
但徐天宏跟著顧修遠打了多少仗,那平靜底下藏著甚麼,他太清楚了。
那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四個大字:我不高興。
徐天宏立刻重重咳了一聲。
“咳咳——!”
這一聲咳得又響又突兀,把後面還在說笑的韋昌、張鐵山等人全給震住了。
“咋了老徐?”韋昌扭頭看他,一臉莫名其妙。
徐天宏沒說話,只是拼命使眼色,下巴朝顧修遠的方向努了努。
韋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張鐵山也看見了,他收住腳步,臉上的興奮勁兒一點點褪下去。
後面的人一個個都察覺到了不對勁,說笑聲漸漸停了,指揮部裡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桌上的煤油燈芯“噼啪”響了一聲。
顧修遠看著這一群剛才還興高采烈、此刻卻個個噤若寒蟬的部下,嘴角扯了扯,也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嘆氣。
“都過來看看吧。”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過分,“戰區長官部的電報。”
這封電報來自第五戰區長官部,措辭簡短而強硬:
“顧師長勳鑑:廣濟既克,功勳卓著。然日軍潰退,局勢未明,你部血戰連日,亟需休整。茲令你部即日起固守廣濟縣城,整補待命,不得擅自追擊。廣濟城防,不日將由第二軍派部接守。望體念全域性,遵令而行。此令。”
韋昌第一個走上前,接過電報,目光掃過電文,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古怪起來。
“甚麼玩意兒?”他脫口而出,聲音都變了調。
張鐵山一把搶過去,看完之後,那張被硝煙燻黑的臉漲得通紅,四川話脫口而出:“日他個先人闆闆!這是啥子狗屁命令?老子們在前面拼命,他們坐在後頭動動嘴皮子就把廣濟拿走了?”
周德海湊過去,看完之後,拳頭捏得咯咯響,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我們一旅在北門死了多少人,他們知道嗎?”
孫振華咬著後槽牙,聲音壓得極低:“二旅在東門打了一夜,傷亡還沒統計完呢。現在說……不追了?把城交出去?”
“甚麼?!”
“固守?不得追擊?!”
“還要把廣濟交給第二軍?他們早幹嘛去了?!”
幾個嗓門大的1044師高階軍官幾乎同時炸開,指揮部裡頓時亂成一鍋粥,個個面紅耳赤,氣得幾乎要掀桌子。
拼死拼活打下來的城池,血流成河換來的勝利,眼看可以擴大戰果,一舉重創甚至殲滅第六師團殘部,卻要被一紙命令生生按住,還要把勝利果實分給別人?
這口氣,誰能咽得下?!
孫繼志拳頭捏得咯咯響,周峴白臉色鐵青,就連剛剛“投效”過來、還穿著不合身士兵服的王東原和施中誠,也感到一陣荒謬和心寒。
他們脫離第二軍,某種程度上就是受夠了這種莫名其妙的掣肘和“大局”,沒想到在剛剛打出氣勢的1044師,轉眼又遇到了同樣的事情。
現在指揮部內的所有人都看向顧修遠,等待他的決定,是據理力爭?
還是……
幾秒鐘後,顧修遠的臉上竟沒有眾人預想中的暴怒或激烈,反而掛著一抹極淡、極冷的笑容,那笑意未達眼底,帶著看透一切的譏誚和漠然。
他甚麼也沒說,沒有抱怨,沒有抗辯,甚至沒有再看那封電報一眼。
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旁邊桌面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乾脆利落,彷彿拍掉的不是灰塵,而是某種令人厭煩的枷鎖或期待。
然後,他目光平靜地掃過指揮部裡義憤填膺的部下,以及那兩位神情複雜的新“部下”,用聽不出喜怒的平穩聲調,清晰地說道:
“傳令,各旅團停止一切追擊行動。鞏固現有陣地,清點戰果,收治傷員,統計損失。”
“通知後勤部門,準備交接清單。”
“孫參謀長,周副師長,準備移交城防事宜。”
“至於廣濟……” 他頓了頓,嘴角那抹冷笑似乎加深了一瞬,“既然上峰體恤我們辛苦,要派人來接手這個‘燙手山芋’,我們自然……恭敬不如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