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中誠心裡一熱。他知道,邱清泉這是在替1044師感謝他們。
感謝他們扛著戰區的壓力,感謝他們冒著重處分的風險,硬生生殺到廣濟來幫忙。
“邱旅長言重了,”王東原連忙擺手,“咱們是友軍,打鬼子不分彼此。再說,要不是你們1044師的炮火支援和天上那些飛機,我們這點人馬,還真不一定堵得住。”
施中誠也連連點頭,正要客氣幾句,忽然想起甚麼,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邱清泉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他認真道:“二位有甚麼話,不妨直說。咱們並肩打了這一仗,算是過命的交情。有甚麼事,我邱清泉能幫上忙的,絕不含糊。”
王東原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怎麼開口。
說“不好意思,我們把人給放跑了”?
說“那條大魚從我們防區溜了”?
他咬了咬牙,終於把那句話擠了出來:“邱旅長……稻葉四郎,從我們眼皮子底下跑了。”
邱清泉愣住了。“跑了?”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意外,“怎麼回事?”
王東原深吸一口氣,把巷子裡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那支斷後小隊的自殺式衝鋒,以及那陣密集的爆炸。
邱清泉聽完,伸出手,在施中誠肩上重重拍了拍,又看向王東原,目光裡沒有一絲責怪,反而透著幾分理解。
“二位,”他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些,卻很誠懇,“你們不是日軍參謀本部的人,不可能算到稻葉四郎會在哪個旮旯裡鑽出來。你們是阻敵、是堵截,不是搜山檢海抓俘虜。能把第六師團的主力釘死在廣濟,能把第九、第二十七師團的後續增援攔在半路上,你們已經幫了我們天大的忙。”
他笑了一下繼續道:“至於稻葉四郎……跑了就跑了吧。他就算逃回黃梅,也是一個光桿司令。第六師團完了,廣濟拿下了,這仗,是我們贏了。”
王東原聽著這番話,心裡那股憋屈感竟然消散了大半。
他忽然明白,邱清泉不是在安慰他們,是真的這麼想。在這位三旅旅長眼裡,仗打贏了就是打贏了,一個漏網的稻葉四郎,改變不了大局。
“邱旅長……”施中誠開口,聲音有些發澀,“多謝了。”
邱清泉擺了擺手,臉上又浮現出那絲淡淡的笑意:“謝甚麼?要說謝,是我們1044師該謝你們。一會我親自帶二位去見顧師長,這一仗,咱們得好好喝一杯。”
王東原和施中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值了。
這一趟冒的風險,值了。
邱清泉抬手看了看錶,正要說話,一名參謀快步跑來,遞上一份剛收到的電文。
他接過來掃了一眼,眉頭微微動了動,隨即收起電文,看向兩人。
“師部命令,肅清殘敵後,部隊就地休整,清點戰果,收治傷員。”他頓了頓,“後續是乘勝追擊,還是固守廣濟,等師座和戰區命令。”
一聽“休整”、“等命令”,王東原和施中誠臉上的興奮瞬間冷卻了幾分。
王東原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西邊,那條通往黃梅的土路方向,暮色已經完全沉下來,遠處偶爾還有零星槍聲傳來。
但他知道,那裡正在進行的追擊,和他們已經沒有關係了。
施中誠把手裡的捷克式輕機槍遞給副官,搓了搓手上被硝煙燻黑的槍油,也沉默了幾秒。
他們知道,熱鬧結束了。
第二軍的主力還在田家鎮和北邊防區“固守”,他們這支“擅自行動”的偏師,能打到廣濟城下、能在西門堵住潰兵,已經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結果。
接下來呢?
等天亮,等上峰的電報,等那封措辭嚴厲的“火速歸建”或者更糟的“聽候處置”。
然後很快就要被召回去,繼續蹲守那些看似堅固實則憋悶的要塞和防線。
一想到要和眼前這支生龍活虎、連戰連捷的1044師分道揚鑣,回到那個論資排輩、處處掣肘的環境裡去,兩人心裡就像堵了塊石頭,連呼吸都覺得不暢快。
尤其是看著1044師計程車兵們雖然疲憊,但眼神裡都帶著勝利的光彩和一股子昂揚的精氣神,再想想自己手下那些長期守備、缺乏主動作戰經驗計程車兵,這種落差感更加強烈。
王東原用目光掃過周圍正在救治傷員、搬運物資的1044師官兵,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沾滿泥汙的第二軍軍服,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瘋狂的念頭,如同野草般在他心裡瘋長起來。
他腦子裡像有七八個人在吵架——
一個說:“你瘋了?中央軍不好嗎?為甚麼要跑這兒當大頭兵?”
另一個說:“回去繼續蹲要塞?每天看著地圖發呆,等鬼子來打你?那叫打仗?那叫等死!”
又一個說:“你剛才不是挺痛快嗎?那飛機,那炮火,那從天上掉下來幫咱拆鬼子炮的斯圖卡,你捨得走?”
還有一個小聲嘀咕的:“反正都擅自行動了,回去也是挨處分,說不定軍法從事……一不做二不休……”
最後一個聲音最響亮,簡直像在他耳朵邊敲鑼:
“王東原啊王東原,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這輩子就這一回機會,能真真正正痛痛快快打鬼子!你要是不抓住,下半輩子想起來,能把自己腸子悔青!”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接著,在施中誠、邱清泉以及他自己副官驚愕的目光注視下,王東原開始……解自己軍裝的扣子。
一顆,兩顆……他將那件象徵著第二軍要塞指揮官身份的將官呢制服,緩緩脫了下來。動作很慢,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脫下來之後,他還仔細地把褶皺撫平,把肩章擺正,然後鄭重地疊好,放在旁邊一個還算乾淨的彈藥箱上。
接著是武裝帶。皮帶頭解下來的時候發出清脆的“咔噠”一聲,他把武裝帶也整整齊齊地盤好,壓在軍裝上頭。
然後是配槍。那把跟隨他五年的勃朗寧大威力手槍,槍套上還有磕出來的印子。他拿在手裡掂了掂,最後也放了上去。
“王兄!你……你這是幹甚麼?!” 施中誠驚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嘴巴張著,眼珠子快瞪出來。
副官更是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指、指揮官?!您……您這是……您別嚇我啊!您是不是剛才被炮彈震著了?我這就叫軍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