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盧興禹看向一直待命的團屬火力連連長:“老子的身家性命,一半押在突擊隊身上,另一半就押在你們火力連身上!把所有重機槍、迫擊炮,都給老子推到最前沿的預設陣地去!”
“你們的任務就是壓制!老子衝鋒的時候,你們的子彈炮彈,必須像一堵牆一樣,死死壓住對岸所有可能冒頭的鬼子火力點,特別是那幾個一直在叫喚的九二式重機槍和鬼子擲彈筒!就算打不爛他們的烏龜殼,也要打得他們抬不起頭!明白嗎?!”
“明白!團長放心,我們火力連就是突擊隊的肉盾!” 火力連長把胸膛拍得砰砰響。
“好!”各自去準備!十分鐘後,我要看到突擊隊就位,火力連進入陣地!等李團長的‘博福斯’一到,炮兵的煙霧一放,就給我玩命衝!”
“是!” 指揮部裡響起一片混雜著喘息和決心的低吼,軍官們迅速散去,地窖裡只剩下電臺的滴答聲和遠處愈發清晰的炮火轟鳴。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很快,東岸後方傳來一陣不同於普通山炮的、更加沉悶而有力的轟鳴,那是師屬重炮群在調整射擊引數,準備進行新一輪的壓制和煙霧掩護。
“嗤——咻——!”
“嗤——咻——!”
特有的、帶著悶響的炮彈破空聲傳來,這一次,落點大多集中在日軍前沿陣地。
爆炸聲並不像高爆彈那樣驚天動地,但隨即,大股大股濃密的白灰色煙霧,從對岸河堤下、灌木叢中、殘破的工事旁猛烈地升騰起來,並迅速隨風擴散、連線,將日軍精心佈置的射擊視野攪得一片模糊。
李鐵柱重機槍團派出的加強分隊,帶著寶貴的40毫米博福斯高射炮和M2重機槍,冒著零星落下的日軍炮彈,趕到了團指揮部附近。
“盧團長!李團長讓我們聽你指揮!” 帶隊的營長扯著嗓子喊道。
“來得正好!” 盧興禹紅著眼睛,指著煙霧中對岸若隱若現的幾個突出黑影,“看見沒有?甲三、甲六、乙二!你們的‘博福斯’,給老子瞄準了轟!別管別的,先敲掉它們!”
“明白!”
博福斯高射炮迅速放列,細長的炮管放平,炮手們緊張而熟練地操作著高低機、方向機,黑洞洞的炮口指向煙霧中大致的目標方位。
“煙霧掩護已就位!”
“突擊隊準備完畢!”
“‘博福斯’準備就緒!”
“火力連已進入前沿陣地!”
一道道報告匯聚到盧興禹這裡。
他最後檢查了一下自己挎著的衝鋒槍和腰間的手榴彈,對身邊的參謀們點了點頭:“老夥計們,這兒交給你們了。我上前邊盯著!”
說完,他彎腰鑽出低矮悶熱的地窖指揮所,消失在瀰漫的硝煙和越來越濃的灰色煙霧之中。
河對岸,日軍的槍聲似乎也因為突如其來的煙霧而變得有些遲疑和零亂。
梅川河上,這道用炮彈製造出的脆弱煙牆之後,一場決定性的血腥突擊,即將拉開帷幕。
盧興禹和他的一團,已經沒有退路!
陳萬山靜靜地趴在一塊被風雨侵蝕得佈滿孔洞的風化岩石後面,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他在那套制式軍裝外面,又罩了一件用繳獲的日軍軍毯和帆布邊角料縫製的外套,顏色混雜著青灰、土綠和枯草黃,與身下這片被炮火反覆耕耘、植被稀疏的河灘地幾乎融為一體。
頭上的鋼盔,被他仔細塗抹了一層河岸邊特有的灰褐色粘土,乾涸後形成天然的保護色。
他整個人緊貼地面,呼吸都壓得極輕極緩,若不是走到近前五六米內仔細檢視,根本發現不了這裡竟潛伏著一個大活人。
手中那支帶著獨特“K98k”標記的毛瑟狙擊步槍冰冷的槍身,此刻卻給他帶來一股奇異的、沉甸甸的安全感。
這支槍,是團部前天才鄭重發到他手裡的。團長親自拍著他的肩膀說:“陳萬山,黃老門圍殲松岐支隊那一仗,你小子立了大功!幹掉了鬼子少佐,打亂了他們的指揮部,這是給你的獎賞!好好用,多殺鬼子!”
除了這支堪稱寶貝的狙擊槍,作為有功人員,他還分到了一百塊沉甸甸的現大洋。
他至今還記得當時自己抱著那一鋼盔叮噹作響、閃著誘人銀光的“袁大頭”時的感覺,喜悅,還有些不知所措。錢,真多啊。
當兵以前,他陳萬山不過是上海灘跟著徐天宏副旅長混口飯吃的青幫馬仔。那時候沒甚麼大志向,就覺得天哥仗義,對兄弟們好,天哥去哪,他們這幫兄弟就跟到哪。
在十六鋪碼頭、在賭場看場子的時候,也曾偷偷想過,哪天攢夠一筆錢,就回蘇北老家,買兩間像樣的瓦房,再託媒人說一門親事,老婆孩子熱炕頭,安安穩穩過小日子。
可現在,他不這麼想了。蘇北老家,早落入了日本人的手裡。先不說現在兵荒馬亂能不能回去,就算真回去了,又能怎樣?
還不是在日本人的刺刀下低頭,做那“良民”?
他陳萬山當兵的時間雖然不算長,可死在他槍口下的鬼子,從普通士兵到曹長、少尉、中尉,甚至還有佐官,兩隻手都數不過來了。
讓他再回去對著日本人點頭哈腰?
那還不如一槍崩了自己痛快!
在部隊裡,除了日復一日的嚴酷訓練和槍林彈雨的廝殺,團裡的政委和那些戴眼鏡的參謀,還會定期給大家上“文化課”。
一開始,陳萬山和許多老兵一樣,覺得這玩意兒沒用,還不如多練練槍法、拼拼刺刀實在。可聽著聽著,有些話就像種子一樣,悄悄落進了心裡。
他們講“國家”。以前在青幫,講義氣,講幫派,講老大。現在才知道,國家比幫派大得多,是所有中國人的家。日本人佔了東北,佔了華北,現在還要佔全中國,就是要拆了這個大家,讓所有人都當亡國奴,當牛做馬。
他們講“同胞”。以前只知道自己是蘇北人,是上海青幫的。現在明白,不管是天南地北,說甚麼方言,只要是中國人,就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同胞。鬼子殺的不只是眼前的陌生人,他們殺的是自己的同胞兄弟姐妹。
他們講“責任”。拿了這杆槍,穿了這身軍裝,就不只是為了吃糧、報仇,更是為了守住腳下的土地,保護身後的父老鄉親,不讓鬼子再來燒殺搶掠。這是當兵的責任,也是男子漢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