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師團部署在田家鎮正面的聯隊,就這樣被牢牢釘死在了陣地上。他們不敢有絲毫鬆懈,更不敢擅自抽調兵力去增援上游。
師團指揮部接連發來的命令只有一個核心:“堅守現有防線,擊退一切進攻,確保廣濟—田家鎮通道安全!”
無形的、名為“職責”與“威脅”的繩索,將這把本該最鋒利的戰刀,死死捆在了刀鞘之中,令稻葉四郎徒呼奈何。
而真正的煉獄,在北岸那片剛剛奪下的灘頭和丘陵地帶。
日軍步兵在己方炮火和軍官聲嘶力竭的驅趕下,如同被激怒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向1044師的橋頭堡陣地發起決死衝鋒。
輕機槍的“噠噠”聲、步槍的“啪啪”脆響、手榴彈沉悶的爆炸、擲彈筒炮彈落地的尖嘯、雙方士兵瀕死前淒厲或狂怒的嚎叫……
所有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氣中煮沸,灌入每個人的耳朵,撕扯著每一根神經。
顧修遠站在南岸前指的掩體口,舉著望遠鏡的手穩如磐石。
“告訴張鐵山,”他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到前沿,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鋼鐵般的意志,“陣地,一寸不能丟。”
他放下望遠鏡,轉向旁邊的炮兵指揮官:“南岸所有炮群,火力全開。目標:橋頭堡前沿五百米至一公里扇形區域。實施徐進彈幕射擊,為浮橋作業和灘頭鞏固,爭取最後的時間。彈藥,敞開了打!”
“是!”
片刻之後,南岸所有能開火的火炮再次發出了震天動地的齊聲怒吼!
這一次,炮火不再追求對縱深目標的精確打擊,而是化作一道純粹毀滅的鋼鐵火牆,在1044師灘頭陣地前方來回“犁地”。
炮彈如同冰雹般落下,爆炸的火光連成一片,幾乎分不清單發炸點。正在衝鋒和集結的日軍部隊,在這突如其來的、覆蓋性的飽和炮擊下,頓時人仰馬翻,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
這用無數炮彈換來的、短暫的喘息之機,被北岸江水中那些身影用生命牢牢抓住了。
“通了!營長!主橋通了!主通道連上了!”一個渾身溼透、臉上混合著硝煙、油汙和血跡的工兵排長,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站在齊胸深江水裡的老耿身邊,聲音嘶啞變形,帶著哭腔,更帶著絕處逢生的狂喜。
老耿猛地轉頭,順著對方顫抖手指的方向望去。晨霧與硝煙中,那條由鋼鐵桁架、厚重木板、浮筒和無數斷肢殘骸拼接而成的龐然大物,儘管顫顫巍巍,儘管遍體鱗傷,但它真的……連通了!
從南岸的出發陣地,一直延伸到了北岸他們腳下的灘塗!
一股滾燙的熱流瞬間衝上老耿的頭頂,壓過了江水的冰冷和身體的疲憊。
他張了張嘴,想喊甚麼,卻發現嗓子早已啞得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他只能狠狠一揮手臂,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南岸和後方待命的車輛方向,做出了一個決絕的“前進”手勢!
“重灌備——過——江——!”命令被戰士們接力吼出,如同點燃的烽火,瞬間傳遍了整個渡江體系。
南岸,早已引擎轟鳴、焦躁不安的十輪卡車和重型牽引車,如同聽到衝鋒號計程車兵,開始小心翼翼地駛上那仍在微微晃動、看起來脆弱不堪的浮橋。
日軍立刻發現了這致命的一幕。所有還能指向江面的火炮、機槍,甚至是步兵的步槍,都發瘋似的向浮橋和橋上緩慢蠕動的車輛傾瀉火力。
“咻——轟!咻——轟!”炮彈在浮橋前後左右不斷爆炸,激起沖天的渾濁水柱,狂暴的衝擊波讓橋樑劇烈搖擺。
“噹噹噹當……!”密集的機槍子彈如同飛蝗般打在鋼構件和木板上,濺起無數火星和木屑。
一輛牽引車的駕駛室被炮彈破片擊中,司機當場犧牲,失控的車輛歪斜著撞向橋邊護欄,差點側翻,被後面的工兵和士兵拼死推住。
另一門正在過江的榴彈炮,炮輪不幸壓中了一段先前被炸壞、僅做簡易修復的橋面,“咔嚓”一聲,橋板斷裂,沉重的炮身猛地一歪,牽引杆崩斷,連炮帶車轟然栽進滾滾江水中,激起巨大的浪花,瞬間沒了頂。
每前進一米,都伴隨著爆炸、火光、鋼鐵扭曲的慘叫和生命消逝的悶響。浮橋在燃燒,在呻吟,在持續失血。但奇蹟般地,它沒有斷。
工兵們像螞蟻一樣,在槍林彈雨中穿梭,哪裡被炸壞就撲向哪裡,用血肉之軀和工具進行著搶修。後續的車輛,緊咬著前車的尾跡,幾乎是推著前方的殘骸和犧牲者的遺體,在火焰與死亡的開闢出的狹窄通道上,頑強地向前拱。
時間,在極度煎熬中被拉長。當第一門155毫米榴彈炮那沾滿泥濘的碩大輪胎,終於重重地碾上北岸堅實的土地時,整個灘頭陣地上,無論是正在與日軍對射的步兵,還是在江水中掙扎的工兵,甚至是南岸遠遠眺望的官兵,都不約而同地爆發出了一陣怒吼與歡呼!那聲音,壓過了槍炮,充滿了絕處逢生的狂喜和血戰到底的決心!
“炮兵——!就地構築陣地!快!”炮兵指揮官幾乎是摔下卡車,連滾爬爬地撲到炮旁,聲音劈裂般嘶吼著。
炮組成員像上了發條,以驚人的速度動作起來。撤除牽引,張開助鋤,固定炮身,賦予火炮初步射向……沉重的炮管在人力絞盤的作用下,緩緩放平,粗壯的炮口冷漠地指向日軍陣地縱深。
裝填手吼叫著,合力將第一枚重達四十多公斤的高爆彈丸塞進炮膛,接著是發射藥包。
“目標:正前方,日軍集結地域!一號裝藥!放!”
炮長口令落下,炮手猛地拉火!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以那門155毫米重炮為中心猛然炸開!炮口噴出的氣浪將周圍的泥土碎石掀飛老遠。炮彈出膛的瞬間,似乎連空氣都被撕裂、壓縮。
幾秒鐘後,遠處日軍一個正依託村莊廢墟集結、準備再次發動營級衝鋒的步兵大隊,地面猛地向上拱起,隨即一團夾雜著烈焰的巨大蘑菇雲沖天而起!
爆炸的巨響姍姍來遲,卻如同天崩地裂!衝擊波橫掃整個村莊廢墟,肉眼可見的震波讓遠處的樹木都為之顫抖。剛剛還人影幢幢的集結地,瞬間被煙火和死亡吞噬,變得一片死寂。
這雷霆一擊,不僅摧毀了日軍一次有組織的反擊,更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所有北岸日軍的心理防線上。灘頭陣地上的壓力,肉眼可見地鬆動了。
更多的重炮、裝甲車、滿載兵員的卡車,開始源源不斷地透過那條用生命守護的浮橋,抵達北岸。
生死錨地,在經歷最血腥的奠基後,終於開始向著堅固的橋頭堡蛻變。長江天塹,被真正鑿穿了一個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