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浦淳六郎的命令下達後,殘存的日軍指揮部陷入了最後的忙碌。
參謀們燒燬了來不及帶走的檔案和密碼本,砸碎了電臺。衛兵、勤務兵、甚至伙伕,只要還能動的,都抓起了步槍、手槍或戰刀,跟隨在松浦身後。
這位狠厲的中將,此時也卸下了將官刀鞘外的金屬飾件,只留光禿禿的刀鞘掛在腰間,雙手緊握著他的南部十四式手槍,站在了隊伍的最前端。
他環視著周圍這些面色灰敗、眼帶驚恐的部下,嘶聲喊道:“諸君!天皇陛下萬歲!為帝國武運,突擊——!”
“突擊——!”這支由參謀、文職人員、警衛拼湊成的隊伍,跟隨著他們的師團長,如同撲火的飛蛾,衝出了相對隱蔽的師團部掩體,向著他們認為包圍圈最薄弱的東南方向湧去。
就在這支奇特的“突圍隊”剛衝下山坡,試圖利用地形和殘存的少量機槍火力掩護穿過一片相對開闊地時,天空中傳來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緊接著,一聲尖銳得彷彿要撕裂耳膜的呼嘯聲在空中響起,淒厲無比,並且越來越響,迅速瀰漫了整個戰場上空。
所有正在衝鋒或阻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紛紛抬頭往天上看去。
只見天空中,一架斯圖卡轟炸機正以近乎垂直的、令人心悸的角度,從雲層中直直地衝向地面,然後機腹下猛地掉出了一枚黑乎乎的炸彈。
“空襲——!空襲——!”
“隱蔽——!隱蔽——!”
日軍中經驗豐富的老兵發出了絕望的嚎叫。
但已經太晚了。
那枚黑點急速放大,精準地落在了松浦突圍隊伍前方不遠處的山坡上!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猛然炸開!
大地劇烈顫抖,狂暴的氣浪裹挾著泥土、碎石和殘肢斷臂呈環形向四周擴散!
正在快速向外衝鋒的數十名日軍,包括幾名松浦貼心的參謀和衛兵,在劇烈的爆炸火光和濃煙中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松浦淳六郎只覺得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從側面狠狠撞來,他整個人被掀飛出去,重重摔在泥濘裡,耳朵裡只剩下尖銳的鳴響,眼前發黑,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他的將官帽不知飛到了哪裡,臉上身上全是泥漿和不知是誰的血。
那架投下炸彈的“禿鷲”在投彈後機頭猛地一抬,以一個驚險的傾斜角度重新拉上了天空。
隨後一架“野貓”快速飛了過來側過機身,機翼下猛地噴吐出兩道熾烈的火舌!
“噠噠噠噠噠——!”
機首安裝的12.7毫米勃朗寧重機槍發出了沉悶而致命的咆哮,子彈如同兩條灼熱的鐵鞭,狠狠抽打在地面一群正試圖架設機槍反擊的日軍步兵身上。
頓時血肉橫飛,那挺九二式重機槍連同它的射手一起,被打得零件四散。
“長官!快看!咱們的飛機!咱們的飛機來了!”一名二旅的戰士興奮地指著天空大喊。
“是咱們的空軍兄弟!炸得好!掃得痛快!”陣地上頓時響起一片歡呼。
張鐵山抹了把臉上的硝煙,抬頭望著天空,咧嘴笑了:“他孃的,這幫大鐵鳥!來的夠及時!”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隨著第一架“野貓”的呼嘯離去,越來越多的轟鳴聲從雲端傳來。
1044師的“斯圖卡”俯衝轟炸機中隊和“野貓”戰鬥機中隊的戰機,在接到師部緊急呼叫、完成彈藥油料補充後,以最快的速度重返了這片殺戮戰場。
它們像一群真正的禿鷲,盤旋著,尋找著地面上的獵物。接下來的戰鬥,對於已經陷入絕境的日軍來說,變成了單方面的屠殺。
“嗚——咻——!!!”
“轟!轟轟轟——!”
“噠噠噠噠噠——!”
又一架“野貓”發現了松浦那支殘存的突圍隊伍,一個漂亮的俯衝接拉起,機翼下的彈雨潑水般灑下,將幾名剛剛扶起松浦的衛兵打成了篩子,也把松浦再次逼得趴在地上,狼狽不堪。
震耳欲聾的爆炸接連不斷,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戰馬被巨大的聲響和爆炸嚇得驚惶嘶鳴,四處亂竄,將背上的騎兵摔落,或是拖著中彈的騎兵狂奔直至力竭倒地。
一群試圖向山坳疏散的日軍傷兵,被一架“野貓”盯上,僅僅一個短點射,就在人群中犁開兩條血衚衕,慘叫聲戛然而止。
人的慘叫、馬的悲鳴與飛機的尖嘯、炸彈的轟鳴交織在一起,讓二旅的官兵們聽的熱血沸騰!只覺得還能再戰三百回合!
與之相對的是松浦淳六郎組織的師團部突擊隊,再堅強的神經,也無法承受這種來自頭頂的、無休止的精準打擊。
那些不久前還筆挺地站在地圖前、冷靜地制定作戰計劃的參謀們,此刻臉上寫滿了無法理解的驚恐。
他們或許精於沙盤推演,熟悉各種戰術條例,但何曾親身經歷過如此密集而精準的空中屠殺?
一枚炸彈落下,剛才還在一起焚燒檔案的同僚就只剩下一灘汙跡和幾片碎布。又一架“野貓”低空掠過,機炮犁過的地面,幾個拿著手槍衝鋒的年輕參謀瞬間被打得支離破碎,內臟和碎骨濺了旁邊人一身。
“天照大神啊……請保佑……”一名被徵召前曾是小學教師的老文書兵,蜷縮在一個彈坑裡,雙手死死抱著頭,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他嘴裡無意識地念叨著家鄉神社的名字,眼前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妻子溫柔的笑臉和年幼兒子咿呀學語的模樣。
“我……我只是想平平安安退休,回去教書啊……為甚麼會在這裡……”淚水混著泥土,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劃出骯髒的痕跡。
松浦試圖吼叫,命令他們繼續前進,但他的聲音嘶啞微弱,連他自己都聽不真切。軍銜和威望,在直面死亡的絕對恐懼面前,失去了所有魔力。
崩潰是連鎖反應的,當第一個士兵丟下槍,哭喊著向後爬去時,更多的人加入了潰散的行列。
他們不再理會中將的怒吼,只憑求生的本能,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只想離那致命的天空和前方越來越近的喊殺聲遠一點,再遠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