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劉文舉細想,另一種異樣的感覺,順著腳下的大地,隱隱傳了過來。那不是爆炸的震動,而是一種……沉悶的、有節奏的、由遠及近的隆隆聲,其間似乎還夾雜著紛亂的馬蹄叩擊地面的脆響。
劉文舉眉頭一擰,立刻伏低身子,將耳朵貼近還有些溫熱的泥土。那聲音……錯不了!是大隊騎兵在奔跑!而且正朝著他們這個方向過來!
他臉色驟然一變,心猛地往下一沉。這個時候,這個方向,出現騎兵,絕不可能是自己人!因為1044師壓根沒騎兵編制!
“所有人——注意!”劉文舉猛地從散兵坑裡直起身,也顧不上可能還有炮彈飛來,扯開嗓子,用盡平生力氣朝著周圍計程車兵們嘶聲大吼,“後邊!咱們側後方向有動靜!是馬蹄聲!鬼子的騎兵摸上來了!轉身!準備防禦!快——!機槍!機槍給我調轉槍口!”
就在劉文舉聽到那要命的馬蹄聲、驚覺不妙的同時,日軍騎兵第106聯隊的聯隊長母袋均中佐和副聯隊長小鳩武夫中佐,正帶著兩個騎兵中隊以及一個配屬的機槍中隊,像一群紅了眼的瘋狗,朝著雷鳴鼓劉村方向亡命猛撲。他們接到的,是松浦淳六郎“不惜一切代價、迅速開啟通道”的死命令。
這支騎兵部隊計程車兵多是從南九州各地徵召的預備役或後備役人員,馬術和戰鬥技能比不得常備的精銳騎兵,但軍官層,從聯隊長、副聯隊長到下面的中隊長、小隊長,清一色都是現役軍官,此刻為了救出師團部,個個都抱定了“玉碎”的決心,衝鋒起來異常兇狠。
劉文舉的警告聲剛落,那沉悶的隆隆聲已然清晰可聞,迅速放大成一片急促如暴風驟雨般的密集馬蹄叩地聲!
成百上千只鐵蹄敲打著贛北堅硬的土地,由遠及近,如同滾雷貼著地面碾軋過來,震得人腳下發麻,心口發悶,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當第一排土黃色的騎兵身影,伴隨著飛揚的塵土,猛然躍出側後方的山樑稜線,如同一把突兀刺出的尖刀,闖入二團官兵的視野時,劉文舉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了一片。
在眼下這種步兵攻擊隊形已經展開,正與當面雷鳴鼓劉村的日軍殘部激烈交火的情況下,被敵軍騎兵從背後或側翼來這麼一下,意味著甚麼,他劉文舉在戰場上是見識過的。
那極可能就是防線被瞬間撕裂,部隊被衝得七零八落,陷入各自為戰甚至潰退的絕境!
如果頂不住,別說繼續進攻,整個團的側翼乃至後方都可能被這柄騎兵快刀攪得天翻地覆!
雖然衝過來的只有幾百騎,在廣闊平原上或許不算甚麼,但在這丘陵起伏、視線受阻的地形下,當這幾百匹戰馬叢集加速、以決死姿態猛衝過來時,所帶來的視覺和心理衝擊是極其駭人的,甚至足以讓新兵魂飛魄散。
只見塵土沖天而起,一片土黃色的浪潮以驚人的速度漫過坡地、溝坎,直撲而來!
馬背上的日軍騎兵身體極力前傾,幾乎貼在馬脖子上,以減少阻力,他們手中的三二式或九五式軍刀已然出鞘,在硝煙下反射出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寒光。
他們張大嘴巴,發出“板載!”或是瘋狂的怪異嚎叫,幾百個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摧人膽魄的聲浪,竟暫時壓過了遠處的槍炮聲!
戰馬噴著粗重的白氣,四蹄翻飛,將泥土石塊踢得老高,大地在這密集的踐踏下都在呻吟、顫抖。
這絕不僅僅是“一群人騎著馬衝過來”那麼簡單。在機槍和塹壕尚未徹底改變戰爭形態之前,訓練有素、叢集衝鋒的重灌騎兵,曾是戰場上決定勝負的恐怖力量,是當之無愧的陸戰之王。
其可怕之處,正在於它將駭人的速度、人馬合一的巨大沖擊動能,以及那種居高臨下的心理壓迫感,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
即便到了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末,步兵火器已經相當發達,但在缺乏預設反騎兵工事、陣型不夠嚴密、尤其被突然襲擊的情況下,騎兵的快速側擊或背衝,依然能對步兵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因為高速移動的騎兵是難以精確瞄準的靶子,而一旦被他們衝入陣中,鋒利的馬刀和沉重的馬蹄將在瞬間造成恐怖的混亂和殺傷,往往能引發連鎖式的崩潰。
更何況,眼下這些鬼子騎兵,可不是隻會揮舞冷兵器的古代騎士。他們身上清一色揹著適合馬背使用的四四式步騎槍,不少人馬鞍旁還掛著更短小的馬槍!
這意味著他們不僅可以憑藉馬速和冷兵器衝陣,還能在衝鋒前後進行騎射,擁有遠近雙重殺傷手段!
對於此刻正將主要火力對準正面雷鳴鼓劉村、側翼突然暴露的劉文舉團而言,這絕對是一場致命的危機!
“轉身!向後!快!瞄準——!”
“機槍!三連的機槍給老子調過來!”
“沒有掩體的趴下!準備手榴彈!”
各級軍官變了調的嘶吼聲在陣地上炸開,士兵們快速地從面對雷鳴鼓劉村的方向轉過身,依託現有的散兵坑、彈坑或任何能找到的凸起物,匆忙舉起步槍、架起輕機槍。
距離在飛速拉近……三百米、兩百五十米、兩百米!
已經能越來越清晰地看到騎兵猙獰扭曲的面孔,他們因為吶喊而張大的嘴巴,眼中瘋狂的光芒,以及手中那隨著馬背起伏、不斷劃出致命弧線的閃亮軍刀!
那如同海浪般壓過來的死亡氣息,讓劉文舉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握著M1伽蘭德步槍的手心一片溼滑。
他不斷在心裡給自己打氣:“頂住!必須頂住!要是讓這幫騎兵衝過去,跟村裡的鬼子匯合,咱們煮熟的鴨子就飛了!前面弟兄的血就白流了!”
在一處稍加鞏固的機槍掩體裡,操作MG34通用機槍的主射手狠狠啐了一口嘴裡的泥土,飛快地抖落槍身上的浮灰,雙手用力向後一拉槍栓,“咔嚓”一聲子彈上膛。副射手咬著牙,將一條黃澄澄的彈鏈托起,匯入口對準供彈口。
主射手的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透過簡易的瞄準具,死死盯住前方那片越來越近、捲起漫天煙塵的黃色浪潮,呼吸都屏住了,手指虛搭在扳機上,等待最後的命令。
陣地上,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緊接著,不同位置的連排長、甚至是班長,幾乎在同一時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發出了怒吼:
“打——!!!”
“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