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爺接過掃了一眼地圖,手指直接點在潦草地圖上的“黃老門”三字上,然後又順著一條几乎貼著山脊線的羊腸小道劃了一下。
“無量天尊……瞧這行軍路線選的,急躁冒進,如烈火烹油。兵鋒已露疲態,煞氣卻衝頂,這是趕著去投胎的架勢。黃老門那地方……山勢收束如瓶口,正是個超度亡魂的好去處。我看吶,明晚子時前後,這群孤魂野鬼,必定準時到站。”
旁邊正在檢查日軍彈藥箱的楊招財聞言,頭也不抬地嘀咕:“道爺,您這業務範圍是越來越廣了,連鬼子啥時候到都管預報?”
道爺一本正經:“楊老弟此言差矣。道法自然,也包括觀測天地人‘氣’的流轉。鬼子這‘氣’,濁而不凝,急而不穩,分明是大凶之兆,撞到咱們槍口上,咱們就行行好送他們一程。”
黃阿貴沒理會這對活寶的拌嘴,沉聲道:“行了,別耍嘴皮子。招財,帶人把痕跡處理乾淨,老規矩,佈置點‘小點心’,給後來者提個醒。”
“明白!”楊招財立刻收斂笑容,招呼手下隊員行動起來。
黃阿貴最後環視一圈,確認無誤,對揹著步話機、蹲在岩石後的通訊兵打了個手勢。通訊兵早已調好頻率,將一根簡易天線架在石縫裡。
“回覆師座,”黃阿貴湊到話筒前,聲音清晰而簡短,“‘丙七’路線安全。確認‘魚群’已現,個頭超標,帶‘硬刺’,動向明確。預計明晚子時入‘網’。”
發完電報,特種大隊並未停留。聾子溝的血腥氣很快被山風吹散,他們再次消失在山林裡。松崎支隊是道“開胃菜”,主菜還在西邊,在那片被稱為“萬家嶺”的連綿山嶺之間。
黃阿貴帶著人向著炮聲隱約傳來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摸去。越靠近太平隘一帶,空氣中那股子硝煙混合著塵土的味道就越濃,還夾雜著隱約的、被山風撕裂的爆炸聲。
他們在一個能俯瞰下方隘口的隱蔽制高點停了下來,從這裡望下去,地形一目瞭然。
太平隘,名不虛傳,是一道天然形成的險要山口。守衛在這裡的,是第91師馮佔海部。
黃阿貴透過望遠鏡,能清楚地看到中國士兵們依託著隘口兩側嶙峋的高地,構築了密密麻麻的機槍巢和散兵坑,火力點交叉配置著封死了隘口通道。
雖然陣地在顯得有些殘破,但士兵們來回穿梭修補工事的身影,透著一股子不屈的韌勁。
偶爾有日軍的冷炮打過來,在陣地上炸起一團煙火,但很快,反擊的迫擊炮彈也會從隘口後方飛出去,落在遠處日軍可能的集結區域。
視線向西北方向延伸,大約兩三里外,是另一處關鍵陣地——灣家凹。那裡地勢相對平緩一些,但丘陵起伏。
扼守此處的是第142師一部,他們的防線沿著西北麓展開,像一道不太厚實、卻異常堅韌的堤壩,擋住了日軍可能的迂迴企圖。此刻陣地上也是人影幢幢,工事正在不斷加固。
而在太平隘與灣家凹之間的有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帶,特別是何家山、長岡坪附近尤甚,黃阿貴正用望遠鏡仔細掃視著正面陣地,耳邊卻傳來道爺的低語:
“隊長,看那邊……‘靜’得有點怪。”
黃阿貴聞言,立刻將望遠鏡轉向道爺示意的方向。道爺的視力在隊裡是出了名的尖,能在極遠的距離分辨出細微的動靜和顏色的差異。
此刻,他正眯著眼,目光如同精準的尺子,丈量著那片植被相對茂密的丘陵。
“太平隘和灣家凹那邊,槍炮聲、人影子就沒斷過,”道爺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特有的沉靜,“可何家山、長岡坪這一片,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是兩軍對壘的前沿。”
黃阿貴調整焦距,順著道爺目光的引導仔細看去。初看之下,那裡只有隨風起伏的茅草、灌木叢和幾片小樹林,確實看不到明顯的工事塹壕,也沒有人員走動。
但很快,一些極細微的不協調之處,開始被道爺點破,也被黃阿貴捕捉到。
“瞧見沒?左前方那個小土包,頂上那幾叢茅草,長得太齊整了,風向變了它們晃的幅度都一模一樣,像是插上去的。”道爺用指尖虛指。
“右翼那片雜樹林,靠近邊緣的地方,剛才有一下很細的反光,閃了不到半秒就沒了,像是望遠鏡或者刺刀尖擦了一下。”道爺的眼睛一眨不眨。
“再看長岡坪東側那個緩坡,坡面上有幾處‘石頭’的陰影不對勁,大白天,陰影的角度和長度跟旁邊的真石頭對不上……底下怕是空的。”
黃阿貴緩緩放下望遠鏡,心裡有了數,那不是無人區,而是有部隊埋伏在那裡。
現在死守隘口的91師,扼守西北麓的142師一部,連同潛伏在側翼丘陵間的預6師,共同形成了薛嶽長官擺下的“反八字形”。
所謂“反八字陣”,並非簡單的一條線。它更像一個巨大的、倒置的“V”字,或者說是張開的口袋。
正面的部隊就是那“鐵砧”,看似被動防守,實則堅韌無比,任務就是扛住、吸引並消耗日軍主力最猛烈的衝擊。而側後隱蔽待機的部隊,則是那蓄勢待發的“鐵錘”。
一旦日軍在“鐵砧”上撞得頭破血流,攻勢受挫,隊形紊亂,這柄“鐵錘”就會看準時機,從側翼甚至後方猛然砸下,與正面部隊前後夾擊,將突入之敵徹底殲滅。
瞭解完現有的守軍佈局後,黃阿貴帶隊繼續向炮聲更密集、日軍活動跡象更明顯的區域潛行。他們繞過交火線,從戰場邊緣的縫隙鑽了過去,逐漸抵近到了日軍縱深。
在一處可以俯瞰大片谷地的高地叢林邊緣,黃阿貴示意所有人隱蔽,他緩緩舉起望遠鏡,開始調整焦距。
眼前出現的景象,讓他不由得心頭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