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 陳誠看著蔣介石略微變化的神色,繼續道,“顧修遠現在隸屬於第五戰區。第五戰區情況複雜,李宗仁長官麾下本就彙集了大量非中央嫡系的‘雜牌’部隊。這些部隊對中央本就心存疑慮,保持一定的獨立性。”
“如果我們強行收繳1044師的飛行大隊,哪怕理由再充分,會不會讓第五戰區數十萬將士產生‘鳥盡弓藏’、‘中央要削弱雜牌’的猜忌和恐慌?萬一引起連鎖反彈,在此時戰局緊要關頭,後果不堪設想啊!”
“第三,” 陳誠壓低了聲音,說出最關鍵的一點,“也是最實際的問題。校長,即便我們不顧一切,強行下一道命令,顧修遠也‘老老實實’地把飛機都交上來了。然後呢?”
“這些飛機,誰來維護保養?零配件從哪裡來?您別忘了我們前些年花重金從國外購買的那些飛機,最後因為無法獲得持續的零配件供應和技術支援,大部分都變成了無法升空的廢鐵,這個教訓太深刻了!”
陳誠的這番入情入理、切中要害的分析,終於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盛怒的蔣介石頭上,讓他發熱的頭腦逐漸冷靜下來。
“你是說……強行徵召,不僅可能引起顧修遠背後勢力的反彈,激化與地方部隊的矛盾,更實際的問題是,我們即便拿到了飛機,也未必用得好,反而可能成為負擔?” 蔣介石沉吟著,語氣不再那麼激烈。
陳誠暗中鬆了口氣,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趕緊趁熱打鐵:“校長明鑑!正是如此。顧修遠背後若真有強大勢力支援,我們強行收繳,等於斷了人家的財路和投資,必然招致報復。”
“而那些飛機,據戴局長報告,很可能是最新的西方型號,其維護體系、零配件供應,恐怕完全掌握在顧修遠或其背後的渠道手中。我們強行拿過來,如果沒有相應的後續支援,這些昂貴的飛機,很快就會變成一堆漂亮的廢鐵,還不如多要幾門火炮實在。”
“嗯……有道理。” 蔣介石緩緩坐回椅子,眉頭依舊緊鎖,但眼中的怒火已被深深的算計和權衡所取代。
陳誠提到的“零配件”問題,確實戳中了他的痛處。現代化的飛機不是步槍,保養維護極其複雜,對後勤保障體系要求極高。
國民政府連現有的少量老舊飛機都難以維持,更別說接收一批可能更“嬌貴”的新式戰機了。
強行收繳,很可能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拿過來用不了,反而徒惹一身騷,賠了夫人又折兵。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顯然,直接強硬收繳這條路,在陳誠的分析下,看起來風險極高且得不償失。
想到這裡,蔣介石心中那股無名火又蹭蹭往上冒,難道就因為顧忌這、顧忌那,就眼睜睜看著顧修遠這個“異類”繼續逍遙,掌握著連中央都垂涎的空中力量而無能為力嗎?他蔣某人何時受過這種憋屈?
他陰沉著臉,在室內踱了幾步,最終停下,看向陳誠,語氣帶著一絲不甘和校考:“辭修,照你這麼說,難道我們就拿他沒辦法,只能聽之任之了?你有甚麼兩全之策,不妨說說看。”
陳誠知道蔣介石這是冷靜下來,開始尋求更圓滑的解決辦法了。他心中早已有了腹稿,但面上仍做出深思熟慮狀,沉吟片刻才開口道:“校長,辦法……倒也不是沒有。只是這個法子,說起來或許有些……不夠堂皇,但於眼下情勢,或可一試。”
蔣介石此刻也顧不得甚麼堂皇不堂皇了,只要能達成目的,手段可以靈活。他一擺手,示意陳誠但說無妨:“無妨,非常時期,當用非常之策。你先說來聽聽。”
“校長,首先我們必須承認一個現實。如今的1044師,已非吳下阿蒙,顧修遠更非無名之輩。從淞滬到南京,從臨沂到此次香山大捷,他屢立戰功,名聲鵲起。不僅在國內民眾心中是‘抗日英雄’,在國際上也引起了一定的關注。這一點,是我們無法否認,也必須利用的正面資產。”
“嗯……” 蔣介石悶哼一聲,臉色依舊不好看,但不得不點頭。
陳誠說得對,顧修遠現在是一面“金字招牌”,動他,輿論壓力會很大,尤其是在這需要鼓舞全國軍民鬥志的關頭。
這讓他想起了當年對付那些地方實力派時的掣肘,心情不由更加煩躁,催促道:“繼續講!別繞彎子!”
“是!” 陳誠微微躬身,繼續說道:“既然明著收繳其飛行大隊阻力大、後患多,那麼我們何不換個思路,變‘強行收繳’為‘巧妙借用’?”
“借用?” 蔣介石眼神微動。
“正是。” 陳誠點頭,“眼下武漢會戰正進入最吃緊的階段,各條戰線都急需增援。我們沒有理由將1044師這樣一支屢戰屢勝的‘勁旅’閒置在後方。完全可以用軍委會或戰區的名義,將1044師緊急調往武漢外圍戰事最激烈、最關鍵的戰場上去!”
他觀察著蔣介石的神色,繼續闡述:“只要1044師的主力被調到前線,他麾下的那個飛行大隊,自然不可能留在後方看風景,必然要隨同主力行動,為地面部隊提供空中支援。屆時,武漢的天空,就是他們的主戰場。”
“然後呢?” 蔣介石似乎捕捉到了甚麼。
“然後,” 陳誠壓低了些聲音,“我們就可以以‘保衛大武漢’、‘統一空中指揮、發揮最大效能’為名,由航空委員會出面,與1044師‘協商’,請求其飛行大隊,在作戰期間,接受戰區或武漢防空指揮部的統一協調和任務指派,配合乃至支援我中央空軍,共同承擔武漢的防空和對地支援任務。”
蔣介石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陳誠的這個主意,確實比強行收繳高明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