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中誠沉吟片刻,突然問:“那日軍可能的援軍呢?第六師團主力尚在鐵石墩一帶,若他們迅速南下……”
“這正是關鍵。”顧修遠手指移向鐵石墩方向,“我師炮團所屬的155毫米重炮,射程足以覆蓋鐵石墩以南所有通路。明日凌晨五時佯攻開始後,炮團會以三分之一火力對鐵石墩至駱駝山的道路實施間歇性封鎖射擊。日軍若想增援,就必須在炮火下運動,等他們趕到,我們這邊的餃子已經包好了。”
他看向李延年,語氣放緩了些:“當然,此役需要貴部配合,請李長官將貴部所有可用的追擊炮集中,交由我部統一調配,用於填補重炮火力間隙。另外,還請貴部無線電監聽單位,全力偵聽日軍第六師團部與前沿部隊的通訊,若有異動,立即通報。”
李延年沉默良久,目光在地圖、顧修遠堅毅的臉龐以及自己身邊那些疲憊卻仍帶著血性的部下臉上掃過,終於重重點頭,一拳輕輕砸在桌面上:
“幹了!我第二軍雖然打殘了,但炮臺上的克虜伯大炮還在,水雷還有庫存,懂技術的弟兄也還沒死光!顧師長,你需要怎麼配合,細節我們馬上敲定,我李延年親自去炮臺和水雷隊督戰!”
“多謝李長官。”顧修遠抬手敬禮,隨即轉向自己的參謀,“傳令:全師連以上軍官,二十分鐘後到師部開會。讓各旅旅長、副旅長提前五分鐘到,我要當面部署。”
他看著地圖上那片被紅藍箭頭填滿的區域,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彷彿帶著金鐵交鳴之音:
“明日天亮之前,我們要把今日丟掉的主動權,重新拿回來。陸上是我們的,江面,也不能讓他們太舒坦!”
昏黃的煤油燈下,軍用地圖鋪滿了整張長桌,邊緣磨損的厲害。顧修遠站在桌首師各旅、團主官,連同第二軍的李延年、施中誠以及幾位重要參謀,把指揮部擠得滿滿當當,幾乎透不過氣。空氣裡瀰漫著菸草、汗水和泥土的混合氣味,卻壓不住那股緊繃的肅殺。
顧修遠沒廢話,直接讓作戰參謀複述了一遍方才議定的作戰計劃概要。計劃的核心就是主動進攻,拂曉佯攻吸引,側翼穿插包抄,同時利用空中優勢和江防力量遏制日軍水面支援。
聽完,底下幾位旅長眼神立刻不一樣了。三旅旅長邱清泉摸著下巴,盯著地圖上香山的位置,嘴角微微下撇,這是他興奮時的習慣動作。
一旅旅長韋昌和二旅旅長張鐵山則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躍躍欲試,側翼穿插,這是硬骨頭,也是頭功。
“計劃都清楚了。”顧修遠聲音不高,卻像小錘子敲在每個人心上,“不清楚的,現在問。等出了這門,我要的只有兩個字:執行。”
短暫的沉默。炮團團長趙德柱率先開口,但問的不是“行不行”,而是“怎麼更行”:“師長,我團三分一火力封鎖鐵石墩通路,同時還要支援側翼突擊和正面佯攻,炮彈基數充足,但運輸線得保障好,尤其是大口徑炮彈。”
“運輸連和師屬工兵優先保障你團。”顧修遠乾脆回答,“封鎖射擊和側翼支援的彈藥必須足額到位。佯攻階段的炮火準備,按計劃減半執行,但三旅自己的旅屬炮營要加強前出,彌補火力密度。”
“明白!”趙德柱點頭。
一旅旅長韋昌接話,手指點在地圖上他穿插路線的幾個節點:“師長,我旅穿插路線長,旅屬炮營的75毫米山炮需要分解馱載,可能會影響抵達時間。我請求將部分迫擊炮加強給先頭營,確保第一時間有重火力。”
“可以。”顧修遠當即拍板,“山炮必須在預定時間前進入陣地,這是死命令。”
“是!”韋昌毫不含糊。
二旅旅長張鐵山接著問:“我旅路線陡,重灌備機動困難。我打算把旅屬重機槍營的一部分‘斯坦福’高射機槍加強給突擊連,平射鬼子工事和火力點,效果比迫擊炮直接。”
“準。”顧修遠點頭,“李鐵柱。”
“到!”重機槍團團長李鐵柱悶聲應道。
“張旅長要用高射機槍,你團協調撥付,並派熟練射手指導。你們團的任務不變,主力配屬三旅正面,一部分加強一旅側翼。你們的‘斯坦福’和重機槍,是撕開缺口的鐵拳,務必用好。”
“師長放心,鬼子敢露頭,我們就給他鑿成篩子!”李鐵柱的聲音透著十足的信心。
飛行大隊隊長鄭少愚坐在稍遠,顧修遠點名:“鄭隊長,明天你的壓力最大。不僅要盯著江面,防備敵機,還要隨時準備支援地面。油彈補給優先保障你,但我要天空至少在我們需要的時候,是我們的。”
鄭少愚眼神銳利,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屬於王牌飛行員的傲氣:“師長,只要訊號給到,鬼子的飛機和炮艇,別想痛快。”
會議進行得非常快速和高效。顧修遠對每個細節的追問、對各旅主官提出的實際困難和要求的迅速決斷,讓整個作戰計劃從紙面迅速落到每一個具體的火力單元、行軍序列和時間節點上。
沒有空話,沒有畏難,只有如何解決問題、如何完成任務。
坐在一旁的李延年、施中誠等人,越聽越是心驚,也越聽越是佩服。他們見過太多部隊,提起日軍尤其是第六師團這樣的精銳,要麼是悲壯的決死,要麼是難以掩飾的緊張凝重。
可眼前這群1044師的軍官,從師長到旅長甚至是團長,談論明天的進攻、談論要啃下的日軍陣地時,語氣裡沒有輕敵的狂妄,相反,他們極其重視細節,考慮到了各種困難。
但在這份“重視”之下,透出的卻是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信心”,不是盲目自大,而是基於自身實力和周密計劃,認定鬼子並非不可戰勝,認定明天的進攻就該這麼打,也一定能打出效果的強烈信念。
這種“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重視敵人”的感覺,如此鮮明,與一般部隊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