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中下游,六月的悶熱如同厚重的棉被,沉沉地壓在江面與兩岸的土地上。江水渾黃,流速似乎都比往常快了些,帶著一種不安的躁動。
蕪湖、銅陵等被日軍控制的港口,碼頭罕見地忙碌,卻又籠罩在一種刻意維持的低調與肅殺之中。
江面上,日本海軍第3艦隊的艦艇身影幢幢,包括驅逐艦、炮艦和大量運兵船、補給船。艦隊司令部正與陸軍進行著最後的協同協調,細化火力支援方案和登陸順序。
汽笛聲短促,吊臂起落,一隊隊身穿土黃色軍服、揹著沉重行囊計程車兵,沉默而有序地沿著跳板,登上那些吃水線很深的運輸船。
天空中,日軍的偵察機出現的頻率明顯增加,它們在中國軍隊沿江防線,尤其是安慶、馬當等關鍵地段上空盤旋、窺探,航空兵部隊可能已開始對預設目標進行偵察照相,為即將到來的轟炸和攻擊不間斷的蒐集著各類情報。
停泊在江心或下游錨地的旗艦“出雲”號的作戰室內,煙霧繚繞。艦隊司令長官及川古志郎中將正與幾名陸軍聯絡官圍在海圖桌旁。
“波田支隊全部登船完畢,重灌備已固定。第六師團先頭聯隊已抵達預定攻擊出發位置。”
艦隊參謀長沉吟道:“江流情況比預想複雜,安慶上游暗礁與淺灘需要格外注意炮火引導。航空兵的報告顯示,敵馬當要塞部分新炮臺似乎仍未完工,但原有主炮位不可小覷。”
“馬當…”及川古志郎手指敲擊著桌面,目光冷峻,“情報顯示,其指揮似乎存在混亂。我軍首次突擊,必須迅猛!海軍炮火將進行為期三十分鐘的飽和轟擊,重點摧毀觀測所和暴露炮位。隨後,波田支隊登陸艇務必在炮火延伸的瞬間搶灘!遲滯,就會給支那軍喘息之機!”
“哈依!”陸軍聯絡官重重頓首,“波田少將已反覆演練登陸流程,支隊士兵求戰心切,定能一舉突破!”
另一名海軍軍官補充:“偵察機今日回報,安慶方向支那軍調動頻繁,但防禦工事外觀簡陋,江防陣地銜接處可見空隙。已標註座標,可供艦炮及航空兵優先打擊。”
“很好。”及川古志郎眼中閃過厲色,“通知各艦,按最終協同計劃錶行動。此戰,關乎帝國能否一舉開啟西進通道,諸君務必全力以赴!”
長江北岸,第五戰區長官部。
氣氛同樣凝重,卻多了幾分焦灼。電風扇有氣無力地轉動著,吹不散滿屋的煙味和暑熱。
李宗仁眉頭緊鎖,看著牆上巨大的長江防禦態勢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的敵我符號,紅色箭頭正對著安慶、馬當,觸目驚心。
“德公,委員長急電,再次催促我戰區務必確保安慶、馬當,尤其是馬當要塞,決不可有失!武漢門戶,在此一舉!” 參謀長徐祖詒拿著剛譯出的電文,語氣急促。
李宗仁揉了揉太陽穴,聲音有些沙啞:“我知道,祖詒。楊森那邊情況如何?第27集團軍到底能不能在日軍進攻前完成佈防?”
徐祖詒搖頭苦笑:“子惠剛來過電話,叫苦不迭。他的部隊您是知道的,川軍弟兄不怕死,可槍械老舊,重武器奇缺,彈藥也不足。原先的防禦計劃因為兵力調整全亂了,新陣地還在挖,很多地段只有簡單的戰壕,防炮洞都不夠。他請求戰區速調工兵和建材支援,另外,安慶城防需要至少一個團的預備隊……”
“工兵?建材?預備隊?”李宗仁苦笑,“我哪裡變出來?其他方向也吃緊!告訴他,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日軍不會等他挖好工事!加固現有陣地,利用地形,層層阻擊!哪怕用血肉之軀,也要給我在安慶拖住敵人至少五天!”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馬當位置:“這裡才是最要命的!第16軍李韞珩到底在幹甚麼?上次巡查回報就說工事不固,軍官缺位,到現在還沒有改善嗎?”
徐祖詒壓低聲音:“李軍長似乎……有些輕敵,認為馬當天險,加上要塞火炮,日軍艦艇難以透過。部分軍官確實按計劃去了珞珈山軍官訓練團受訓,尚未全部歸建。下面各師、團長也有抱怨,說兵力分散,協同訓練不足……”
“胡鬧!”李宗仁罕見地動了怒,一掌拍在桌上,“天險?沒有嚴密防守和犧牲決心,再險要的地形也是紙糊的!馬上以戰區名義急電李韞珩,所有離隊軍官限期立刻歸建!加強戒備,檢修所有火炮,堵塞江面!再告訴他,馬當若有失,軍法無情!”
安慶城外,江邊小鎮。
百姓早已人心惶惶。能投親靠友的,早已收拾細軟離開。留下的大多是走不了的老人、窮苦人,或是對故土難離的農戶。
“聽說了嗎?鬼子的大船已經聚在下游了,黑壓壓的一片!” 茶館裡,一個從蕪湖逃難過來的商人臉色煞白地低語。
“造孽啊!這安慶城,怕是要守不住……” 一個老者抽著旱菸,滿臉愁容,“楊司令的兵是好樣的,可傢伙太差啊。怎麼跟鬼子的飛機大炮打?”
小鎮街道上,川軍士兵正匆忙搬運沙袋,加固臨時的街壘。他們大多面黃肌瘦,軍服破舊,但眼神裡卻有一股狠勁。
一個年輕士兵對同伴說:“班長說了,咱們腳下就是安慶,後面就是武漢,沒地方退了。到時候,子彈打光了就用大刀,大刀砍捲了就用牙咬!”
長江,這條中國的母親河,此刻依舊在正靜靜流淌,但它兩岸的空氣已經緊繃到了極限,彷彿能聽到兩岸密佈的殺機和即將響起的隆隆炮聲,大戰的引信,已然噝噝作響。
從日軍艦隊嚴謹而冷酷的部署,到中國軍隊高層焦急萬分的督戰與中下層官兵倉促悲壯的備戰,再到無辜百姓的恐懼與無奈,一幅大戰前夜的全景圖,在這條古老的大江兩岸鋪開。
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都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改變無數人命運的驚濤駭浪,下一秒就可能撲面而來。
而這場風暴的餘波,註定將遠遠超出長江沿岸,席捲更廣闊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