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瀾拍了拍友人的手,眼神發亮:“至於顧修遠將軍,淞滬血戰、南京救人、徐州突圍,血戰而歸,這樣的將領,帶的兵,差不了!我沈文瀾半生漂泊,所求不過學以致用,報效國家。如今機會就在湘西山裡,縱然前路未知,我也要去闖一闖!替我看著這老屋,若我在芷江真能做出一番事業,或許……這也能成為將來更多人的一條路。”
重慶,沙坪壩一間擁擠的閣樓裡。
剛從德國留學歸來不久、主攻機械工程的錢瀚,正對著地圖上芷江那個小點出神。窗外是山城嘈雜的市聲和永不散盡的潮溼霧氣。
他面前攤著幾份不同的報紙,有的在不起眼的角落轉載了芷江的招聘訊息,有的則在分析戰局時隱約提到“湘西某部似有長期經營之象”。
“阿瀚,你真的考慮好了?”同船歸國的好友,如今在兵工署某廠做技術員的林濤低聲道,“以你的學歷和本事,在這裡活動活動,進兵工署或者那幾個大廠,不是沒可能。雖然也憋屈,但總比去那麼個偏僻地方強。那裡能有甚麼工業基礎?招機械工程師去做甚麼?修槍炮嗎?”
錢瀚搖了搖頭,手指點在地圖上:“修槍炮,哪裡不能修?林濤,你我在德國看到的,是甚麼?是完整的工業體系,是精密的機床,是標準化生產!我們回來,是想把這些帶回來,造我們自己的汽車、拖拉機、飛機!不是僅僅為了在別人的工廠裡,依葫蘆畫瓢地生產零件!”
他拿起一份報紙,指著上面一段模糊的引述:“你看這裡,雖然語焉不詳,但提到芷江方面‘重視技術,欲建立自有維修與製造能力’,甚至提及‘可能涉及運輸車輛及特種機械’。這很不尋常!”
“一般的部隊,只關心槍支彈藥。他們想到車輛維修,甚至可能是製造……這背後需要的東西,就多了。” 他眼中閃過激動的光,“我去,不是因為他們現在有甚麼,而是因為他們想要甚麼,敢想甚麼!顧將軍能殺那麼多的鬼子,甚至是師團長,國內誰人能做到!”
“他若真想在那湘西山裡紮下根,搞建設,工業這一塊,遲早要動,而且一動,就不會是小打小鬧。我要趕在這個‘動’的前頭!”
他收起地圖,開始整理寥寥幾件行李,聲音不大卻堅定:“這裡,論資排輩,人情網羅,我待著悶。我要去芷江,從零開始,或許真能親手參與搭建起一點我們自己的東西。就算失敗,也比在這裡消磨強。”
廣西某地,一處傷兵臨時休養所。
原第五軍戰車營的坦克兵湯有力,拄著柺杖,在院子裡緩慢走動。他左腿重傷,雖然保住了,但留下了殘疾,再無法回到顛簸劇烈的坦克裡。退役令和微薄的撫卹金已經下來了,未來一片迷茫。
同鄉過來看他,嘆氣:“有力,回家吧,好歹有口飯吃。你這腿……唉。”
趙鐵柱沒說話,黝黑粗糙的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望著北方。
直到休養所裡有人傳閱一份不知從哪裡來的、皺巴巴的湖南地方小報,上面有一小塊模糊的印刷,提到了“1044師招募有經驗之技術兵種,尤其汽車、機械操作及維修人員,待遇從優,有功者必有安置”。
湯有力一把抓過那張報紙,手指摩挲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他突然把報紙一折,塞進懷裡,對同鄉說:“我不回去。我要去芷江。”
“你瘋了?你一個瘸子,人家要的是能開坦克的!”
“我是開不了坦克了,”湯有力的聲音嘶啞卻硬邦邦的,“可我熟悉那鐵傢伙的每一個零件,知道它甚麼時候會鬧甚麼毛病!我教人怎麼開,怎麼修,總行吧?顧師長的部隊在招這樣的人,他們肯定缺!只要他們還要打鬼子,就不能缺了擺弄機器的人!我去教出十個、一百個坦克兵,比我一個人回去種地,強!”
他眼神裡熄滅很久的某種光,又重新燃了起來,混合著老兵特有的固執和找到新出路的決絕。
更遠的昆明,甚至香港、海外。
一些更加隱秘的渠道,將芷江招賢和顧修遠其人的資訊,傳遞到了某些特定的人手中。
一艘從歐洲歸來的郵輪上,年輕的留洋外科醫生秦望舒,站在甲板上,望著越來越近的、籠罩在戰火烽煙中的祖國海岸線。
他的行李箱裡,除了醫學書籍和一套珍貴的手術器械,還有一份輾轉獲得的、關於芷江新建野戰醫院會配備“世界最先進藥品與裝置”的內部簡報摘要,以及一篇詳細記述顧修遠這名抗日英雄所有戰績的報告。
同艙的友人勸他:“望舒,以你的才華和哈佛醫學院的出身,到了上海、香港,甚至重慶,各大醫院都會搶著要你,何必要去那麼一個偏僻的戰區野戰醫院?條件再好,能好到哪裡去?而且危險重重。”
秦望舒扶了扶金絲眼鏡,海風吹動他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他望著波濤洶湧的海面,緩緩道:“我在美國最好的醫院實習過,見過最頂尖的裝置。但如果那些裝置,只能救十里洋場的達官貴人,而不能救在泥濘裡和鬼子拼命計程車兵,於我何益?我學醫,不是為了錦上添花。”
他取出那份簡報摘要和戰地通訊,遞給友人:“你看。這個顧師長,他懂醫療對戰局的重要性,他肯下血本,而且他有辦法弄到我們急需卻極度匱乏的藥品。這在當下的中國,你知道有多難得嗎?”
“他需要的,不是我這樣的醫生去裝飾門面,而是去救命,去建立一套在戰火中也能高效運轉的救治體系。這比在後方大醫院做一個按部就班的外科主任,更有挑戰,也……更對得起我漂洋過海學這一身本事的初衷。”
他收起資料,語氣平靜卻無可動搖:“國家危難,英雄用命於前線。我雖一介醫生,也當攜所學,赴該去之地。芷江就是我認為該去的地方。縱前路艱險,亦無悔。”
郵輪靠岸,人流湧動。
秦望舒提著那隻裝著夢想與決心的皮箱,逆著前往繁華都市的人流,獨自踏上了西去湘西的漫長而未知的旅途。
他的背影在嘈雜的碼頭顯得格外清瘦,卻也格外挺拔。
碼頭的汽笛還在嗚咽,山道上的塵土尚未落定。這些聲音,這些身影,或清晰或模糊,或激昂或沉默,從不同的方向,被同一種隱約的召喚所吸引,向著湘西腹地那個名叫芷江的點,匯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