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九龍柯士甸道,一所守衛森嚴的高階公寓內。
這裡已非上海華格臘路的杜公館,但依舊是杜月笙遙控四方勢力的重要據點。
自淞滬會戰慘烈結束,上海於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二日淪陷後,杜月笙便深知租界亦非久留之地。
他這位上海灘的“地下皇帝”立即成為了日本人極力拉攏和威脅的目標。
日方多次派人遊說,許以高官厚祿,甚至由資深特務、陸軍中將坂西利八郎親自登門,承諾給予其在“新秩序”下的種種特權,但杜月笙始終虛與委蛇,不為所動。
在利誘不成後,日本人轉而施壓,甚至派飛機在他四夫人姚玉蘭的住所上空低空盤旋,進行赤裸裸的恫嚇。
面對如此困境,杜月笙當機立斷,於1937年11月26日夜晚,僅帶幾名貼身僕從,乘坐一輛毫不顯眼的普通轎車,以飯後散步的假象巧妙擺脫了日方的嚴密監視,悄然抵達公和祥碼頭,登上了駛往香港的法國郵輪“阿拉密司”號。
帶領著指揮中樞和核心團隊抵達香港後,他並未就此沉寂。相反,他接受了國民政府的一項秘密重託——主持“上海統一委員會”。
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地下機構,旨在整合與領導滯留上海的各派力量,包括工商、金融、教育界人士以及幫會成員,進行隱蔽的抗日活動。
杜月笙雖身在香港,卻透過複雜的秘密渠道,遙控指揮著在上海的委員:如蔣伯誠、吳開先等人開展工作,從籌措鉅額抗日經費、聯絡各界愛國人士,到策劃針對漢奸的懲戒行動,他都深度參與。
同時,他憑藉在江湖和航運界根深蒂固的舊關係網路,積極協助將海外援助的物資和軍需品,從香港、廣東等地,透過錯綜複雜的秘密通道,源源不斷地輸往內地抗戰前線。
他在香港的這所公寓,也儼然成為了流亡港島的上海各界名流、南下政要以及各方勢力代表的聚集地。
他利用自己獨特的影響力和人脈,為抗日事業積極募捐,並協調著各方複雜的關係。
此刻,杜月笙正斜靠在沙發上,微閉著眼,聽著收音機裡關於“臨沂大捷”和“顧修遠旅長”的連篇累牘的報道,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緊握座椅扶手、微微發白的手指關節,卻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這時,他的心腹弟子,同樣在青幫中地位崇高的陳默,幾乎是一路小跑著闖了進來,手裡揮舞著幾張還帶著油墨香的報紙,以及一份更為詳盡的內部情報。
“先生!先生!天大的好訊息!”陳默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他甚至顧不上平時的禮數,直接將情報遞到杜月笙面前,“您快看!擊斃那個日本老鬼子板垣徵四郎的,是…是徐天宏那小子!”
“甚麼?”杜月笙猛地睜開眼,原本慵懶的身姿瞬間坐直,一把抓過那張薄薄的情報紙,目光如電般掃過上面的字句。當他確認無誤後,拿著紙的手竟微微有些發抖。
這訊息,如同一道強光,穿透了他自撤離上海後心中積壓的陰霾。 自他們離開,日軍扶植的“大道市政府”於去年十二月五日便宣告成立,上海徹底變色。
他苦心經營的青幫勢力瞬間群龍無首,迅速分化瓦解:一部分人在日本人的高壓和利誘下,可恥地選擇了投靠日偽,其中甚至包括昔日與他稱兄道弟的“三大亨”之一張嘯林,此人如今正上躥下跳,積極與日本人勾結,準備出任偽職,令他痛心疾首。
當然,也仍有部分忠勇的門生故舊,遵照他從香港秘密傳來的指示,在上海進行著極其危險的抗日活動,協助軍統、暗殺漢奸、傳遞情報,但終究是勢單力薄,活動完全轉入地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而此刻,這個曾經在他手下做事、後來毅然跟隨顧修遠將軍抗日的青年,竟在正面戰場立下了如此不世奇功!
這如何不讓他心潮澎湃!
“好!好!好一個徐天宏!”杜月笙連說三個好字,臉上終於綻開了難以抑制的激動笑容,他看向陳默,“沒想到…沒想到這小子,真幹出了這麼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給老子長臉!給我們青幫十萬弟子長臉了!”
“是啊,先生!”陳默同樣激動得滿臉紅光,他興奮地來回踱了兩步,突然停下,清了清嗓子,竟情不自禁地拉開架勢,字正腔圓地唱起了他《挑滑車》中高寵的唱段,聲若洪鐘: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賊巢穴!待俺趕上前去,殺他個乾乾淨淨——!”
他唱得慷慨激昂,彷彿要將胸中積鬱已久的國仇家恨、對上海局勢的憤懣,以及對昔日手下立下奇功的與有榮焉,全都傾注在這雄渾的唱腔之中。
杜月笙聽著,沒有阻止,反而用手指輕輕在榻几上打著拍子,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有欣慰,有豪情,或許,還有一絲對遠在上海、正在日偽鐵蹄下掙扎的兄弟們的掛念,以及對徐天宏所代表的、那條更直接、更酣暢淋漓的抗日道路的嚮往。
待陳默一段唱罷,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將這段時間以來面對日寇侵略而不得不隱忍的憋悶都吐了出來。
他用力一拍大腿,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硬氣與自豪:
“誰說江湖子弟只知爭勇鬥狠?誰說我等報國無門?!今日天宏便證明了,我青幫弟子的血,也是熱的!也能為國家、為民族,流在抗日的戰場上!”
他沉吟片刻,對陳默吩咐道:“立刻以我的名義,準備一份厚禮,不,準備兩份!一份送往第五戰區,犒勞顧修遠旅長和他的‘鋼鐵雄獅’;另一份,想辦法送到天宏個人手上,告訴他,杜先生和兄弟們,都替他高興!讓他好好殺鬼子,缺甚麼,家裡給他想辦法!”
徐天宏的這一槍,不僅擊斃了一個日軍中將,更在某種程度上,為他們這些身處複雜環境中的江湖人,正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