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祖詒強壓著興奮問道:“德公,顧修遠他們既然開了這麼個好頭,全殲了板垣師團,接下來是否要給他們下達新的作戰任務?”
李宗仁聞言,臉上的喜色稍稍收斂,沉思片刻,最終緩緩搖頭嘆息道:“不必了。燕謀,你我都清楚,龐炳勳的第三軍團經過連日苦戰,早已是強弩之末,能在夜襲中搖旗吶喊、協同作戰已屬不易,此刻定然是傷亡慘重,再無進攻之力了。”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臨沂方向,語氣帶著一絲惋惜和讚賞:
“至於修遠的1044旅,此戰固然打得出色,堪稱奇蹟,但自身損失恐怕也絕不會小。他的問題在於兵力終究太單薄了,只有一個旅的建制。此番惡戰,雖全殲強敵,自身必也傷筋動骨,急需休整補充。”
“若是他手底下能有一個齊裝滿員的師,哪怕只是一個乙種師,憑藉其展現出的戰鬥力和魄力,我們或許真能借此良機,一舉將津浦路北段之敵徹底肅清,那戰局就將徹底不同了。”
他轉過身,果斷下令:“傳令,嘉獎1044旅及第三軍團!令其兩部即刻轉入休整,抓緊時間補充兵員、給養和武器裝備,鞏固現有陣地。”
緊接著,李宗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語氣變得格外嚴肅:“另外,以戰區長官部名義,嚴令顧修遠,必須將板垣徵四郎的屍體妥善保管,並即刻派精銳部隊護送至徐州指揮部!記住,要確保萬無一失!”
“德公明鑑!” 徐祖詒立刻領會了其中的深意,“日軍向來將其高階將領神化為‘軍神’化身,是‘皇國威嚴’和‘武士道精神’的象徵。板垣這等中將師團長陣亡,本身就是對其‘不可戰勝’神話的致命打擊!若連屍體都被我軍繳獲,無法回收,對日軍士氣的打擊將是毀滅性的,更是整個日本陸軍的奇恥大辱!”
他越說越興奮:“而且,日軍條例嚴格規定必須盡力回收陣亡者遺體,尤其是高階軍官。這不僅關乎對家屬的交代,更是維護軍隊凝聚力和‘忠烈’形象的關鍵。如今我們握有板垣的屍體,就等於捏住了他們的痛處!”
徐祖詒不禁撫掌大笑道:“我們可以拍照留存,登報宣傳,以正視聽,向全國、全世界證明我中國軍隊有能力殲滅日軍最精銳的師團,擊斃其最高指揮官,極大鼓舞民心士氣!這更是向軍政部,向委員長要錢、要槍、要補給的最有力憑證!看誰還敢說我們第五戰區作戰不力?看誰還能剋扣我們的物資!”
李宗仁指著徐祖詒道:“你啊你……咱們這可是英雄所見略同!這回,說甚麼也得藉著這股東風,好好跟何部長掰掰手腕,多摳出點真金白銀和武器裝備來不可!”
“哈哈哈……”
兩人相視,會心而又暢快地大笑起來。
顧修遠率領1044旅會同第三軍團夜襲並全殲第五師團、擊斃師團長板垣徵四郎的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先是迅速傳遍了第五戰區各部隊,緊接著又以電報的形式飛向了武漢,飛進了軍政部。
這石破天驚的戰績,頓時在各方引起了巨大轟動,驚碎了一地的眼鏡,也徹底改變了華北戰場的態勢和許多人對戰局的看法。
民國二十七年三月一日,武漢,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駐地。
一份由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親自簽發的請功電文,被侍從室主任林蔚以最快的速度,呈送到了蔣介石的案頭。
蔣介石正為中原戰局和日益嚴峻的武漢防務焦灼不已,當他看到電文標題“臨沂大捷”時,眉頭習慣性地蹙起,以為又是一場擊退日軍的小規模勝利。
但當他細讀下去,握著電文的手開始微微顫抖,臉上先是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隨即被一種極度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蔣介石霍然起身,在書房內急促地踱步:“好!好!天佑中華!此乃抗戰以來,前所未有之大捷!壯我國威!壯我軍威!”
他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臉上洋溢著難以抑制的興奮紅光。
全殲日軍一個精銳常備師團,擊斃其中將師團長!這是自七七事變以來,中國軍隊取得的最輝煌、最徹底的勝利,其意義遠超之前任何一場戰役!
這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勝利,更是對全國低落士氣的一劑強心針,是對國際社會展現中國抵抗決心和能力的最好證明!
然而,這股興奮僅僅持續了片刻,另一種陰鬱暴躁的情緒便湧了上來。
他猛地停下腳步,盯著電文上“1044旅旅長顧修遠”和“第三軍團龐炳勳”的名字,尤其是“顧修遠”三個字,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和刺痛。
“這個顧修遠…又是他!淞滬,他帶著一群殘兵能撕開日軍防線;南京,他殿後阻擊,竟還能生還!如今到了第五戰區,在李德鄰手下,他一個旅竟能打出如此戰績!我黃埔精銳如雲,手握德械、蘇械裝備,為何就無人能打出這般酣暢淋漓之殲滅戰?!為何建功者,總是這些…這些…”
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那份對非嫡系將領立下不世奇功的複雜醋意和挫敗感,卻瀰漫在空氣中。
他蔣介石的嫡系,那些天子門生,此刻在哪裡?
侍從室主任林蔚和聞訊趕來的軍政部長何應欽、政治部部長陳誠等人,屏息靜氣地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委員長臉上陰晴不定的神色。
良久,蔣介石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了心中的波瀾,但目光掃過眼前這幾位心腹重臣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挫敗感和疑問還是湧了上來。
他指著桌上的電文,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不解:
“你們說說看,我黨國悉心培養之精英,與這顧修遠相比,究竟差在何處?為何我中央軍精銳屢戰屢挫,面對板垣師團尚且吃力,而他竟能…竟能將其全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