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野見定大佐跟著坂本順少將等人踉蹌蹌地奔跑著,腳下的碎石讓他好幾次險些摔倒。
這位素來注重儀表的聯隊長,此刻連頭上的鋼盔都早已不知丟在何處,頭髮被汗水黏在額前,原本筆挺的軍裝也沾滿了泥濘。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出發時師團長板垣徵四郎將軍拍著他肩膀寄予厚望的場景,一會兒又是方才陣地上士兵被對方恐怖火力撕碎的慘狀。
他不甘心,他的第二十一聯隊是帝國的精銳,怎麼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葬送在這裡?他必須活下去,只要回到己方防線,他就能重整旗鼓,洗刷今天的恥辱……
和他一樣,坂本順現在也狼狽萬分,少將軍服被荊棘劃破,臉上沾滿了泥土與汗水的混合物,他大口喘著粗氣,肺部火辣辣地疼。
直到這一刻他的腦子還是懵的,他想不通,在帝國陸軍中堪稱少壯派,未來還有大把建功立業、晉升高位機會的他,怎麼能像一條野狗一樣,死在這片陌生的、充滿敵意的土地上?
求生的慾望支撐著他們幾乎麻木的雙腿,沿著乾涸的、佈滿鵝卵石的河溝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後逃竄。
身邊的衛兵不斷有人中槍倒下,發出短促的慘嚎,或是默默地撲倒在地,再也起不來。
每一聲槍響都讓片野和坂本順的心跳漏掉一拍,他們不敢回頭,只能拼命向前,彷彿身後的中國士兵是索命的無常。
可韋昌率領的那些精銳,如同附骨之疽,憑藉著更勝一籌的體能和追蹤技巧,始終緊追不捨,槍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將他們這支小小的逃亡隊伍越逼越緊,越圍越死。
最終,在一個名為“張林坡”的荒蕪小高地腳下,這支殘兵被徹底追上並團團圍住。
坂本順身邊僅剩下不足十名滿臉硝煙、渾身血汙的衛兵,背靠著一塊巨大的岩石,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韋昌團長率部將包圍圈死死鎖緊,他冷眼看著這群衣衫襤褸卻仍手持武器的日軍,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歷經血戰後的冰冷殺意。
被圍在核心的坂本順少將似乎意識到末路已到。他臉上閃過一絲絕望與瘋狂交織的猙獰,猛地拔出腰間那柄裝飾華麗的將官佩刀“助宗”,雙手緊握刀柄,擺出了一個標準的武士道劈砍起手式。
他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嚎叫,目光死死瞪向前方的中國軍官,用日語嘶吼道:
“來啊!決鬥!像個真正的武士一樣!和我決一死戰!”(日本語で:「來い!決闘だ!真の武士のように!俺と勝負しろ!」)
他的姿態充滿了儀式感,彷彿還停留在冷兵器時代的榮耀幻夢中。
然而,他這番表演,包圍他們的中國士兵們根本聽不懂,也完全不在意。現代戰爭的殘酷鐵律,早已超越了個人決鬥的陳舊邏輯。
一團特務連的老兵,綽號“王瘋子”的王根生,看著鬼子軍官那套滑稽又頑固的架勢,朝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滿臉都是鄙夷。
他側頭對身旁緊握著步槍,準備上前拼刺的新兵蛋子低吼道:
“二牛,愣著幹啥?收槍!腦瓜子讓驢踢了?有這鐵傢伙不用,跟他玩甚麼刀子?”
他一邊說著,一邊利落地將自己手中那支槍管還冒著青煙的湯姆遜衝鋒槍槍托抵緊肩窩,在距離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根本不需要等待團長命令,對著以坂本順和片野見定為軸心的那簇日軍軍官,毫不猶豫地扣死了扳機!
“嗒嗒嗒嗒——!!”
他口中還罵罵咧咧地念叨著:“狗日的,死到臨頭還他孃的擺譜!老子送你回東洋!”
一整個彈鼓的45口徑手槍彈如同潑水般傾瀉而出!
子彈帶著恐怖的停止作用,瞬間籠罩了坂本順、片野見定以及他們身邊的幾名參謀。
坂本順的身體如同觸電般劇烈地抖動,胸前爆開數朵血花,那柄名為“助宗”的精緻將官刀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無力的弧線後,“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他和身旁的片野見定大佐,以及另外兩名佐級軍官,如同被砍倒的稻草人,渾身是血地癱軟在地,當場氣絕身亡。
槍聲驟停,戰場上出現了片刻的寂靜,殘存的另外三、四個鬼子兵被這雷霆手段嚇得魂飛魄散,眼看長官瞬間斃命,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們慌忙丟掉手中的步槍,“撲通”幾聲跪倒在地,雙手高高舉起,嘴裡用生硬的中文或者純粹的日語拼命地哀嚎著:
“別……別殺我!”
“我投降!投降!”
“救命啊!救命!”
王根生剛換好彈鼓,聽到這動靜,眉頭一擰,眼神詢問地看向團長韋昌。韋昌面無表情,只是用下巴朝俘虜的方向微微一點,眼神冷硬。
王根生立刻會意,臉上掠過一絲狠厲,他二話不說,再次端起衝鋒槍,對著那幾個跪地求饒的鬼子兵又是一梭子掃了過去!
“嗒嗒嗒——!”
子彈毫不留情地穿透了他們的身體,求饒聲戛然而止。
王根生啐了一口,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屍體,罵罵咧咧道:“狗日的,嘰裡咕嚕說啥鳥語呢?拒不投降?膽子挺肥啊!”
韋昌看著這一幕,臉上非但沒有慍怒,反而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他走上前,打量著這個殺伐果斷的老兵,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王根生見團長問話,連忙挺身,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硝煙和汗水,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報告團長!我叫王根生,一團特務連的!”
“好!王根生,我記住你了!”韋昌點了點頭,目光中帶著讚許。
王根生心裡美滋滋的,暗道果然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團長對自己肯定可滿意了。
他用手肘碰了碰旁邊還有些發愣的新兵二牛,壓低聲音說道:“瓜愣子,看清楚了沒?記著,咱旅的規矩——不留活鬼子!”
至此,日軍坂本支隊司令官坂本順少將、參謀長片野見定大佐,連同他們麾下的主力部隊,在臨沂城外的這片土地上,被中國軍隊1044旅徹底殲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