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寒意深入骨髓,臨沂城內外卻是一片與寒冷截然相反的沸騰景象。
一團在韋昌和周德海的率領下,正連夜接防城西陣地,士兵們沉默而高效地進入戰位,鍬鎬與凍土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他們在加固原有的戰壕,增設機槍巢,佈置鐵絲網和雷區。
二團張鐵山和孫振華則帶著骨幹,藉助微弱的星光和手電筒的遮蔽光,反覆勘察通往劉家湖的進攻路線,低聲討論著突擊分隊的選擇和火力配系。
三團在團長邱清泉和副團長徐天宏的帶領下,已經開始檢查裝備,準備執行隱秘的迂迴穿插任務,大家默契的等待著副旅長周峴白,一會副旅長會給他們標註好的穿插路線。
後勤保障線更是燈火通明。
1044旅的後勤官兵展現出了驚人的效率,他們不僅迅速建立起自己的補給點,還主動帶動龐炳勳部疲憊不堪的後勤人員,支起大鍋,利用帶來的米麵、罐頭,燒煮著滾燙的粥和麵湯。
炊煙在嚴格管控下嫋嫋升起,很快,熱食被優先送到剛從火線上撤下來、渾身硝煙與血汙的第三軍團士兵手中。
許多龐部士兵捧著久違的熱飯,眼眶泛紅,狼吞虎嚥,透支的體力正在一點點恢復。
在領飯的隊伍裡,有個瘦小的身影格外顯眼,那是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河南小兵,臉上滿是黑灰,嘴唇乾裂,左臂胡亂纏著的繃帶還在滲血。
他叫劉小娃,是跟著哥哥一起參軍打鬼子的,他木然地接過炊事兵遞過來的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菜肉粥和饅頭,卻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立刻狼吞虎嚥。
而是端著碗,茫然地走到一個背風的角落,緩緩蹲了下來,他把那碗熱粥輕輕放在地上,拿起饅頭想要遞給旁邊,可旁邊空空如也。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淚毫無徵兆地大顆大顆砸落下來,混進碗裡的熱粥中。
“哥……吃飯了……”他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河南口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這是熱乎的……你吃一口……”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老兵看到了,嘆了口氣,走過來蹲在他身邊,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顫抖的肩膀:“小娃,別這樣……你哥他……他在天上看著呢。”
李鐵蛋猛地抬起頭,淚水和泥土在臉上混成了花,他哽咽著:“王叔……我哥……我哥是為了護著我才……鬼子的手榴彈扔過來,他把我撲倒了……他自己……”他說不下去了,把臉深深埋進膝蓋裡,瘦弱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那老兵眼圈也紅了,用力摟了摟他:“好孩子,記住你哥是咋沒的!這仇,咱得報!把這飯吃下去,才有力氣殺鬼子,給你哥報仇!”
李鐵蛋猛地抬起頭,用髒兮兮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用力點了點頭。
他端起那碗混合了淚水的熱粥,像是完成某種儀式,大口大口地吞嚥起來,滾燙的粥似乎灼燒著他的喉嚨,也灼燒著他那顆因失去至親而劇痛的心。
臨時設立的野戰救護所設在一個祠堂裡旅的汪醫生和林醫生帶著醫療隊,已經連續工作了兩個小時。
他們身邊堆滿了從旅部帶來的藥品和器械,祠堂正中央掛著兩盞汽燈,嘶嘶作響的白光下,景象令人心驚。
地上鋪著的草蓆幾乎被鮮血浸透,不斷有新的傷員被抬進來,痛苦的呻吟和壓抑的嗚咽在空氣中交織。
汪醫生正跪在一個腹部中彈的年輕士兵身邊,他的軍裝已被剪開,傷口血肉模糊。
“按住他!”汪醫生對旁邊的護士喊道,手中的器械精準地探入傷口尋找彈頭,傷員痛苦地扭動著,牙齒把下唇咬出了血。
“兄弟,堅持住!”汪醫生額上沁滿汗珠,聲音卻異常沉穩,“彈頭取出來就好了,我們有的是磺胺藥,你不會感染的!”
不遠處,林醫生正在指揮護士們分發藥品,他注意到一個靠在牆角的傷員始終低著頭,便端著一杯水和磺胺藥片走過去。
走近了才發現,這是個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右腿膝蓋以下已經不見了,空蕩蕩的褲管被血浸透。
“小同志,把藥吃了。”
少年抬起頭,臉上毫無血色,眼神空洞:“醫生……我的腿……”
“命保住了比甚麼都強!”林醫生堅定地握住他冰涼的手,“把藥吃了,養好傷,你還能繼續打鬼子!”
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幾個擔架員抬著一個渾身是血的重傷員衝進來,聲音帶著哭腔:醫生!快救救我們營長!
林醫生快步上前,只見傷員胸前一片模糊,氣息微弱,他立即開始檢查,卻發現傷員輕輕搖了搖頭。
不用……浪費藥了……傷員的聲音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留給……其他弟兄……
“別說話!”林醫生一邊快速清理傷口,一邊堅定地說,“我們1044旅來了,就絕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兄弟!”
傷員艱難地抬起手,指向自己胸前的口袋:“這裡……家書……交給……”
話未說完,他的手突然垂下,林醫生愣了一瞬,隨即更加用力地進行心肺復甦,嘶聲喊道:“汪醫生!快來!”
整個救護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兩位醫生拼命搶救,終於,在漫長的幾分鐘後,傷員的心跳恢復了。
“立即輸血!”汪醫生抹了把汗,“用我們帶來的血漿!”
周圍的第三軍團傷兵全程目睹了這一切,一個斷了胳膊的老兵喃喃道:“他們……他們真的在用最好的藥救我們……”
另一個頭上纏滿繃帶計程車兵哽咽著說:“要是早有這樣的援軍,王排長他們就不會……”
林沐川聽到這些第三軍團戰士的話,大聲安撫:“放心,我們帶來的藥品足夠。從現在起,不會再有一個兄弟因為缺醫少藥而犧牲!”
聽到這句話,傷兵們的眼神變了,從最初的絕望變成了希望,又從希望變成了堅定。
那個斷臂的老兵突然用剩下的左手抓起身邊的步槍,對身邊的戰友說:“只是少支胳膊而已,我一支胳膊也能打鬼子,跟著1044旅的弟兄們一起,跟小鬼子拼了!”
“對!拼了!”
“報仇!”
怒吼聲在救護所裡迴盪,彷彿要將這些天來的屈辱和痛苦全部傾瀉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