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
汽笛聲嘶啞地劃破寒冷的空氣。鏽跡斑斑的軍用列車,噴吐著濃密的煤煙,在津浦鐵路的軌道上沉重而緩慢地向北爬行。
車輪碾壓過鋼軌接縫,發出規律而沉悶的“哐當、哐當”聲。
普通的悶罐車廂裡擁擠不堪團的官兵們背靠著背,坐在冰冷、堅硬的長條木製座椅上,或者直接坐在鋪了少許稻草的車廂地板上,隨著車廂的搖晃,身體不由自主地左右擺動。
在團部專用的那節條件稍好的車廂裡,氣氛則更加凝重。顧修遠靠窗坐著,沒有閉目養神,只是沉默地望著窗外。
視線所及,是一片毫無生氣的、鉛灰色的冬日原野。
土地凍得梆硬,像是蒙上了一層灰白的死皮,裸露著收割後留下的短茬,在寒風中瑟縮,枯黃的雜草在路基旁無力地伏倒。
遠處,稀稀拉拉的幾片樹林,早已落光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黑黢黢的枝椏,如同無數雙絕望的手臂,徒勞地伸向鉛灰色的低沉天空。
偶爾能透過蒙塵的車窗,看到一兩個模糊而渺小的人影,裹著臃腫破舊的棉襖,在荒蕪的田埂上蹣跚移動,或是揹著沉重的包袱,或是牽著瘦骨嶙峋的牲口,行色匆匆,面容被距離和寒意模糊成一片麻木。
廢棄的村落斷壁殘垣時隱時現,列車轟鳴著,將這些蕭瑟的景象不斷扯向後方。
車輪與鐵軌撞擊發出單調聲響,寒冷的氣息甚至透過車窗的縫隙鑽進來,混合著車廂裡菸草、汗水和鋼鐵的味道,更添了幾分壓抑。
顧修遠默默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淒涼景象,看著那些在寒風中掙扎前行的模糊人影,他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胸口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在一片沉默中,趙德柱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在嘈雜的車輪聲中依然清晰,他憤然打破了沉默:
“他孃的!韓復榘這個孬種!王八蛋!一槍不放,就這麼把濟南給送了!那可是山東的首府,黃河防線的重要支點啊!他手下幾萬條槍是燒火棍嗎?!”
參謀長孫繼志的眼中滿是憂慮,他語氣沉重地補充:
“哎,恐怕不只是濟南。看韓復榘這架勢,他根本就沒打算在黃河沿線進行任何認真的抵抗。
如此一來,整個山東門戶洞開,日軍華北方面軍的板垣徵四郎的第五師團和磯谷廉介的第十師團,完全可以沿著津浦鐵路長驅直入,直逼徐州。李長官在第五戰區面臨的正面和側翼壓力,將會空前巨大。”
一營長韋昌抱著胳膊,冷哼一聲,嘴角帶著不屑:“這姓韓的,儲存實力、經營自己地盤的本事倒是一流!”
三營長張鐵山操著濃重的川音,氣得臉色發紅的罵道:“格老子的!龜兒子韓復榘!老子們在南京和鬼子打死打活,一寸山河一寸血,他倒好,在後面跑得比他孃的兔子還快!這仗要是都這麼打,還打個錘子!直接投降算逑!”
相對冷靜的二營長周德海分析著更實際的後果:“韓復榘這一退,整個華北戰局必然劇變。李長官手裡能動用的兵力本就吃緊,現在北面側翼完全暴露。我們就算到了徐州,恐怕也休整不了幾天,立刻就要被頂上去。”
補充營營長邱清泉正擔心別的:“關鍵不在於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於士氣,在於軍心!高階將領如此公然畏敵避戰,影響太壞了,必須施以雷霆手段,嚴肅處置,方能以正軍紀,震懾四方!否則,此風一開,後果不堪設想!”
是啊,士氣!要是當官的一個個都想著儲存實力,望風而逃,底下當兵的誰還肯賣命?這個時候的武漢,軍事委員會那間會議室裡,恐怕正在為韓復榘這事,開著緊急會議吧?
武漢,軍事委員會那間鋪著深色地毯、懸掛著巨大軍事地圖的會議室內,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塊,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厚重的絲絨窗簾緊閉,將冬日的陽光隔絕在外,只有頭頂幾盞吊燈投下慘白的光暈,照亮了長條會議桌旁每一張凝重乃至鐵青的面孔。
蔣介石站在主位前,胸口劇烈起伏,他猛地將手中那份關於韓復榘棄守濟南、一路西撤的緊急電報狠狠摔在光潔的紅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震得桌上的茶杯蓋都跳了一下。
他濃重的浙江口音因極致的憤怒而變得更加尖銳刺耳:
“娘希匹!韓復榘!無恥之尤!喪師失地,一退再退,將山東大片國土拱手讓於倭寇!此等行徑,動搖國本,與叛國何異?!若不嚴懲,何以服眾?何以告慰殉國將士在天之靈?何以激勵我百萬將士繼續效命疆場?!”
他的聲音在密閉的會議室裡迴盪,帶著一股冰冷的殺意。底下的高階將領們大多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
軍政部長何應欽深吸一口氣,率先開口:“委座息怒。韓復榘擁兵自重,違抗軍令,確屬罪無可赦。然……其麾下第三集團軍畢竟尚有數萬之眾,盤踞魯西南,若逼之太急,處置不當,恐生肘腋之變,屆時局面將更加難以收拾。”
何應欽的擔憂並非沒有道理。韓復榘此人,是民國時期西北軍馮玉祥麾下“十三太保”之一出身的地方實力派。
自中原大戰後投靠中央,被任命為山東省政府主席,自此便牢牢掌控山東的軍政財大權,是不折不扣的“山東王”,其勢力足以割據一省,與中央若即若離。
他的地位與實力核心主要體現在兩點:
其一,是軍政實權。他不僅掌握著山東的軍隊,更全面把控著省內的行政、稅收和人事任免,甚至擁有自己的小型兵工廠和獨立的財政收支體系,蔣介石的中央政府對山東的實際控制力相當有限。
其二,便是其賴以生存的軍事力量。他麾下以“第三路軍”為核心改編的第三集團軍,巔峰時期兵力接近十萬人,裝備有步槍、機槍、迫擊炮等常規武器,甚至還有少量炮兵部隊,在當時的華北地區,是一支規模可觀、不容小覷的地方武裝,也是他敢於屢屢陽奉陰違、保全實力的根本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