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九時,浦口火車站貴賓樓內外人頭攢動,氣氛凝重。
這座始建於1908年的英式建築,作為連線南北的重要樞紐站房,其附屬的貴賓樓雖歷經風雨,仍保留著民國初年的典雅氣派。
高大的拱窗、厚重的木質樓梯和略顯斑駁但依舊光潔的地板,為這場備受矚目的記者會平添了幾分歷史的厚重與嚴肅。
貴賓樓前人聲鼎沸,黑壓壓地聚集了一大群未能獲得入場資格的各國記者,以及眾多對此事表示高度關注的各方人士。
他們在第一軍士兵拉起的警戒線外翹首以盼,雖人數眾多,但在士兵們嚴肅的維持下,現場秩序倒也井然,只是那嗡嗡的議論聲和焦急等待的氣氛,幾乎要凝成實質。
當那幾輛黑色轎車緩緩駛抵貴賓樓門前時,人群瞬間騷動起來。車門開啟,胡宗南、羅卓英、顧修遠等人依次下車。
剎那間,早已等候多時的記者們拿起手中的相機瘋狂地對準了他們,鎂光燈以前所未有的頻率和亮度爆閃起來,“咔嚓”、“咔嚓”的快門聲密集得如同疾風驟雨,伴隨著記者們高聲的呼喊和提問,試圖吸引這些關鍵人物的注意。
胡宗南面容冷峻,目不斜視,羅卓英神色凝重,微微頷首示意。走在稍後位置的顧修遠,保持著沉穩的步伐,他軍裝上的每一道褶皺似乎都在強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沒有迴避鏡頭,目光平靜地掃過人群,隨即在警衛的護衛下,跟隨胡、羅二人快步走入貴賓樓大門。
主席臺上,第一軍軍長鬍宗南端坐中央,他身著筆挺的中將禮服,面容肅穆。他的左側是剛從南京前線撤下的副司令長官羅卓英,同樣神色凝重。
右側,則是今日的主角1044團少將團長顧修遠。他換上了一套嶄新的軍服,肩章上的將星在燈光下微微反光,腰桿挺得筆直,眼神平靜。
臺下,前排就座的是國民政府宣傳部及外交部的相關官員,其後便是密密麻麻的中外記者,各種型號的相機和錄音裝置對準了主席臺。
記者會由胡宗南首先發言,他目光掃視全場,聲音洪亮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諸位記者先生,女士們!今日召集此會,旨在澄清日方對我英勇抗日部隊之無恥汙衊!日方指控我部使用毒氣,純屬捏造事實,顛倒黑白,是其為掩蓋軍事失利、推卸責任之慣用伎倆!我第一軍,乃至整個國民革命軍,堅決否認此項毫無根據的指控!”
胡宗南這番措辭強硬、斷然否認的定調發言剛落,坐在記者席前排的幾位日本記者,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胸口劇烈起伏,差點被這“顛倒黑白”的言論氣了個倒仰!
他們手中緊緊攥著日本軍方提前提供給他們的“證據袋”,裡面裝著龍潭河谷那兩個聯隊日軍士兵中毒身亡後的特寫照片,畫面慘不忍睹,在他們看來,這分明是鐵證如山!
此刻,聽著臺上中方將領面不改色地全盤否認,再看著自己手中這些觸目驚心的照片,這幾名來自不同日本通訊社的記者,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幾乎要按捺不住當場站起來大聲駁斥、揭露“真相”。
其中一人甚至已經半抬起屁股,卻被身旁稍顯冷靜的同行用力按住,用眼神嚴厲制止,按照事先的安排和會場禮儀,此刻還輪不到他們提問,必須等待美國、英國等西方主要國家的記者先發問。
他們只能強壓下幾乎要爆炸的怒火,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睛死死瞪著主席臺,尤其是顧修遠,等待著屬於他們的發難時刻。
果然,提問環節一開始,幾位明顯親日或持中立態度的記者便率先丟擲了尖銳的問題。
“顧團長,我是《紐約時報》的駐華記者阿瑟·範·多倫。”一名戴著金絲眼鏡的西方記者站起身,語氣帶著審視,“日方日前公佈了一組照片,顯示其第十六師團在龍潭河谷遭遇了疑似毒氣攻擊,士兵死狀悽慘。他們明確指出這是貴部所為,你對此作何解釋?”
顧修遠語氣平穩,再次重申了既定說法:“範·多倫先生,我部當晚為了掩護主力渡江撤退,確實發射了數輪特製的煙霧彈,用以遮蔽戰場視線。但您所說的毒氣攻擊,絕無此事。”
“根據我們的判斷,那極有可能是日軍自身儲存在龍潭附近某處的毒氣彈藥,不幸在交戰中被我軍旨在壓制敵方火力的炮火‘誤射’命中其存放點,導致洩漏所致。”
他話音剛落,另一位記者立刻緊追不捨,這是英國路透社的記者查爾斯·帕特森:
“顧團長,你一再強調‘誤射’,但這聽起來未免太過巧合,缺乏說服力。我們更關心的是,這是否意味著貴國政府實際上已經在秘密研發,或者透過某些渠道獲取並裝備了化學武器?”
顧修遠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無奈與悲憤,他攤開雙手,目光掃過臺下眾多鏡頭,聲音略微提高,帶著一種沉痛的反問:
“帕特森先生,請您,也請在座的各位看一看!看一看我們這支剛剛從南京那片煉獄裡血戰拼殺出來的部隊!
雖然我很愛的祖國,但也不得不承認中國積弱已久,工業基礎極其薄弱,我們甚至連制式的步槍、子彈都不能完全自主生產,前線的弟兄們很多時候還在依靠老舊的‘老套筒’、‘漢陽造’與武裝到牙齒的敵人搏命!
試問,在這樣的條件下,我們何來的尖端技術?何來的龐大產能?去製造那些需要高度精密化學工業支撐的先進毒氣彈?日方的這種指控,本身合乎最基本的邏輯嗎?”
就在這時,一名日本同盟通訊社的記者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臉上充滿了被冒犯的憤怒,他幾乎是吼著提問:
“顧團長!你一口咬定是‘誤射’,這是在公然侮辱所有人的智商!我大日本帝國皇軍向來恪守國際公法,絕不會儲備和使用毒氣彈這種違反人道主義的武器!即便如你所說,支那沒有能力製造,難道不可能是你們透過其他途徑購買而來的嗎?請看我們軍方提供的這些清晰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