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一日,夜。
南京城外,日軍華中方面軍臨時司令部。
燈光下,朝香宮鳩彥王身著戎裝,指尖緩慢地劃過巨大的南京戰區地圖,最終停留在那座已然被打成焦土卻仍頑強屹立的紫金山區域。
他的面色平靜,眼神卻冰冷如霜,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讓在場的第16師團長中島今朝吾、第9師團長吉住良輔等高階將領屏息凝神:
“紫金山,帝國的勇士們已經付出了足夠的鮮血,證明了中國守軍,尤其是南麓那支名為1044團的部隊,有著超乎尋常的頑固和戰鬥力。”
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地圖:“但是,戰爭,並非只有強攻一途。中國古老的兵法早已闡明,‘圍而不打,是為上策’。”
朝香宮鳩彥王抬起眼,目光掃過中島和吉住:“第16師團、第9師團,你們的任務不是不計代價地攻克山頭。命令:自即刻起,對紫金山採取高壓圍困戰術,逐步壓縮其陣地,消耗其有生力量即可。沒有我的命令,禁止師團一級的大規模步兵衝鋒。”
中島今朝吾的臉上閃過一絲不甘,但不敢反駁,只能重重頓首:“哈依!”
朝香宮鳩彥王的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笑意:“支那守軍的主力,如今已被我軍團團圍困在這南京孤城之中,他們想逃,只有兩條路。”
他的手指移向地圖西側:“其一,從正面突圍。我軍層層設防,嚴陣以待,他們若來,無異於以卵擊石,必將死傷慘重,屍橫遍野!”
接著,手指又點向了下關碼頭和長江:“這其二嘛,便是經挹江門,潰退至下關,企圖渡江北逃。”
他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長江天塹,豈是那麼容易渡過的?屆時,我強大的陸軍炮兵和航空兵,將為他們準備一場盛大的‘歡迎儀式’。皇軍的機槍和火炮,會讓冰冷的江水變得更加‘溫暖’。”
最後,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紫金山,語氣變得森然:“至於那座山上,讓帝國蒙受‘聯隊旗’被奪之奇恥大辱的支那部隊,以及那個叫做顧修遠的指揮官……”
“他們已是甕中之鱉,就讓他們在絕望和飢餓中,慢慢耗盡最後一絲力氣吧,他們的頭顱,遲早會懸掛在南京的城頭上,以儆效尤,洗刷帝國軍旗的汙點!”
“哈依!”指揮部內,所有日軍軍官齊聲應喝,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殘忍而自信的氣息。
在他們看來,南京的戰局已定,剩下的,只是如何以最小的代價,收割最大的戰果。
幾乎在同一片夜空下,顧修遠沉浸在腦海中的沙盤地圖上進行明天敵軍態勢的演算,沙盤系統清晰地指向了對方策略的改變:高壓圍困,而非強攻。
“大局已定,非我一人能挽。”顧修遠在心中默唸,一股沉重的無力感與更強烈的緊迫感交織。
明天,十二月十二日,唐生智便會下達那道倉促而致命的撤退命令,隨後便是指揮體系的崩潰,數十萬軍民湧向挹江門,自相踐踏,血流成河,最終為那場持續數週的浩劫拉開序幕。
紫金山,不能再待了。
必須為這支血戰餘生的部隊,也為儘可能多的人,殺出一條生路!
他的目光在沙盤上急速搜尋,最終定格在城西北一帶:獅子山-繡球山-興中門一線。
顧修遠深吸了一口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直接投下了重磅炸彈:
“峴白,繼志,立刻制定秘密轉移計劃。我決定,我團必須在天亮前,撤離紫金山陣地,向城西北的獅子山-繡球山-興中門一線轉移。”
“轉移?!”
“團長!這……”
話音落下,周峴白和孫繼志幾乎同時失聲,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擅自放棄固守多日、付出巨大犧牲的主陣地,這在任何軍隊中都是足以掉腦袋的重罪!
周峴白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急步上前,聲音因急切而有些發顫:“團長!三思啊!我們沒有接到任何撤退命令!擅自撤離陣地,這是……這是臨陣脫逃!衛戍司令部若是追究下來,後果不堪設想!”
參謀長孫繼志也面色嚴峻地補充道:“是啊,團長。紫金山雖苦,但弟兄們士氣仍在,還能堅持!一旦我們走了,北麓的第二軍團和教導總隊的側翼就完全暴露了!這……這責任太大了!”
顧修遠沒有迴避他們的目光,他理解他們的震驚和顧慮。
他抬手,止住了他們後續的話,語氣沉靜:“命令?不會有了。或者說,等到那紙命令下來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你們看看,烏龍山、幕府山朝不保夕,浦口即將被日軍佔領,南京已被合圍!我們守在這裡,最終的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彈盡糧絕,全軍覆沒!紫金山很快會成為一座死山,我們的犧牲將變得毫無價值!”
顧修遠環視著這些追隨他浴血奮戰的部下,眼神銳利而坦誠:“我知道擅自轉移的風險,所有的責任,我顧修遠一力承擔。但現在,對我們這支部隊而言,活下去,保留戰鬥的火種,比毫無意義地死在這裡更重要!”
“新陣地有三利:一、控扼潰軍百姓湧向江邊之要道,亦能阻擊日軍追兵;二、獅子山為制高點,興中門城牆堅固,可形成犄角之勢,火力交叉;三、此地直接屏護挹江門與下關江岸,能為渡江爭取最寶貴的時間!”
“我必須這麼做。願意相信我的,就跟我走。若有人認為此舉不妥,現在可以留下,我絕不怪罪。”
指揮部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周峴白與孫繼志對視一眼,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驚,但最終,都化為了一種決絕的信任。
周峴白猛地一挺胸,率先開口,聲音斬釘截鐵:“團長!我跟你走!你說去哪,我就去哪!上頭要是怪罪,我陪你一起扛!”
孫繼志也立刻跟上,語氣沒有絲毫猶豫:“團長,你的判斷從未錯過。你說守,我們就死守到底;你說轉移,必然是找到了生路!參謀長孫繼志,誓死追隨團長!大不了,將來一起上軍事法庭!”
顧修遠看著眼前生死與共的弟兄,重重地點了點頭,千言萬語化作一個字:“好!”
無需再多言,巨大的風險與共同的信念已將所有人緊緊捆綁在一起,團部的命令被迅速且秘密地傳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