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4團駐地內的熱火朝天,彷彿自成一方小天地,暫時隔絕了外界的風雨。但這份喧鬧與激昂,卻更反襯出整個南京城乃至更大範圍內,那日益沉重、令人窒息的壓抑。
連日的高強度訓練和對未來命運的焦慮,像兩塊沉重的磨盤壓在顧修遠心頭。夜深人靜時,他腦海中總會不受控制地閃過那些來自另一個時空的記憶碎片:
滾滾長江水被染成赤紅,古城牆下屍骸堆積如山,絕望的哭嚎與侵略者猙獰的狂笑交織……那是南京城破後,持續六週的人間地獄。
顧修遠獨自站在地圖前,指尖無意識地劃過上面一道道標註的防線,最終沉重地落在蘇州和嘉興的位置。他拿起一支筆,快速標記著日軍行動的路徑。
代表日軍的猩紅箭頭,如同燒紅的烙鐵,沿著京滬鐵路線和公路網,兇猛地刺向蘇南大地。主力直撲蘇州,另一股標記為第114師團則狡猾地向嘉興方向迂迴,試圖包抄。
不僅如此,其他日軍正沿長江南岸推進,炮艦的影子在江面上遊弋,一方面保障其惡毒的補給線,一方面無情地轟擊和牽制著沿江佈防、裝備落後的中國軍隊。
潰退,一路潰退,直到南京城下。
顧修遠的額頭沁出了冷汗,不能再等了!明知歷史的車輪難以扭轉,但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三十多萬百姓重蹈覆轍。
天剛矇矇亮,他就讓人叫來了警衛排長徐天宏。徐天宏曾是滬上青幫弟子,身手利落,為人機警,在南京地面上的三教九流中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網。
“天宏,交給你一個緊要任務,要絕對保密。”顧修遠面色凝重,聲音壓得極低,“你立刻想辦法,動用一切可靠的關係,在南京城裡散出訊息:就說日本人狼子野心,下一步就是佔領南京,攻勢會很猛,讓他們趕緊拖家帶口,往西邊、南邊逃,越快越好,越遠越好!不要心存僥倖!”
徐天宏愣了一下,略顯詫異:“團長,這麼急?現在城裡雖然緊張……但衛戍司令部不是還沒訊息嗎?咱們這麼散訊息,會不會引起巨大恐慌,上頭怪罪下來……”
顧修遠打斷他,眼神銳利而沉痛:“天宏,出於政治考慮,南京不能不守,委座一定會下命令死守。但軍事上,咱們現在根本擋不住鬼子的兵鋒!鬼子推進的速度太快,蘇州、嘉興一線眼看就要垮了!留給南京的時間不多了!”
“現在城裡擠了超過一百萬人!能多勸走一個是一個!交通很快就會癱瘓,鬼子的飛機馬上就會天天來轟炸!到時候兵慌馬亂,城門口堵得水洩不通,能逃出去幾個?我們是軍人本來就應該死守國門,但是老百姓手無寸鐵,到時又該怎麼辦?”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一種近乎預言般的絕望:“一旦城破……鬼子就會變成一群發瘋的畜生!燒殺淫掠,無惡不作!留在城裡的人……下場會比滬上時慘烈百倍千倍!我們必須趁現在還有時間,能多勸走一個是一個!”
徐天宏看著團長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痛苦和決絕,雖然不完全理解他為何如此篤定城破後的慘狀,但那股救人的急切和悲憫是做不了假的。
他胸膛一挺,鄭重點頭:“明白了,團長!您放心!我徐天宏別的不敢說,在南京城還有點旁門左道的路子。我保證把訊息散出去,絕不讓任何人查到是咱們1044團乾的!”
“去吧,用盡一切辦法!把你所有能動用的關係、所有能想到的門路,全都發動起來!不要只侷限於底層百姓,想辦法把訊息捅到那些商會、行會、同鄉會頭頭那裡去!甚至……想辦法讓一些有良知的報紙記者‘無意中’聽到風聲!”顧修遠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送走徐天宏,顧修遠的心情並未輕鬆多少。他知道,這只是杯水車薪。歷史的巨輪慣性驚人,他改變不了高層決策,阻止不了大戰爆發,所能做的,不過是拼盡所能,在這滔天洪水中,盡力多撈起幾根稻草罷了。
“今天……委座召開的第一次高階幕僚會議,應該已經開始了吧?”他望著南京城的方向,喃喃自語。
那場會議的結果,他早已心知肚明。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包裹著他。
改變不了大勢,那就只能拼命打磨好手中的刀,在註定到來的血戰中,殺出一條血路,儘可能多地護住一些人。
偵察排長趙莽帶著一身露水和疲憊,急匆匆地趕回了團部。他甚至沒來得及拍掉身上的塵土,就將幾張畫得密密麻麻的地形草圖攤在了顧修遠的桌上。
“團長,小鬼子動靜越來越大了!”趙莽聲音沙啞,指著照片上幾個模糊的黑點,“這是他們的偵察騎兵,活動範圍比三天前又向前推進了起碼五里地。這兒,還有這兒。”
他的手指點在草圖上幾個標註了紅叉的位置:“我們發現了他們的臨時營地痕跡,灶坑的數量看,至少是一個大隊的規模。要不了多久鬼子的鼻子都快蹭到咱們眼皮子底下了!”
話說的急,趙莽喘了口氣,臉色更加難看:“城裡更是亂了套了。我們發現政府那些大樓、社會名流,搬家的卡車就沒停過,一車一車地往外拉東西。”
“機靈些的老百姓就更別提了,人心惶惶,有門路的都在想法子跑,沒門路的就囤米囤面,謠言滿天飛,有的說鬼子明天就到,有的說……說上頭早就打算放棄南京了。”
顧修遠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對於顧修遠來說,老百姓因為恐慌逃離南京,比留在這裡更好。他揮揮手讓趙莽先去休息,獨自一人走到團部門外,望著南京城門的方向,下意識地啟動了腦海中的沙盤系統,將感知聚焦於後勤網路。
半徑五公里的感知範圍內,光點閃爍。
代表1044團自身後勤節點的光點穩定地顯示著“充足”或“豐富”,這讓他稍有慰藉。然而,當他將“視野”投向城內那些標註為友軍(如教導總隊、87師)的大型倉庫和補給點時,心猛地往下一沉。
幾個原本應該閃爍著“充足”光芒的大型倉庫,此刻的光暈正在快速變得黯淡,甚至有幾個已經徹底灰暗下去:這意味著物資正在被急速轉移,絕非是向前線加強補給應有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