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時十五分,整個大場鎮外圍陣地,已然化作一片沸騰的死亡熔爐。
從蘊藻浜南岸到走馬塘北側,二十多里長的弧形防禦地帶,被日軍六個聯隊的狂潮徹底淹沒。
這不再是戰術層面的進攻,而是鋼鐵與血肉的純粹碾壓,是洪水猛獸般的濁浪,裹挾著毀滅一切的意志,狠狠拍向早已千瘡百孔的中國防線。
天空不再是蔚藍的,而是被濃煙和爆炸染成汙濁的灰黃色。
成群的九七式轟炸機,如同盤旋在腐肉上空的禿鷲,它們投下的陰影掠過焦土,每一次俯衝,便有一串黑點落下,緊接著是撕裂大地的巨響和沖天的煙柱火球。
高射炮火零星而徒勞地追逐著這些鋼鐵死神,在灰暗的天幕上留下轉瞬即逝的白煙軌跡。
日軍的進攻鋒線,如同一條條鋼鐵與卡其色交織的毒蛇,在炮火的掩護下蠕動、穿插、撕咬。
坦克叢集是開路先鋒,九五式輕型坦克像笨拙卻致命的鐵烏龜,履帶碾過戰壕邊緣,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將土木工事像玩具般壓垮。
它們的主炮每一次噴吐火舌,便有一處中國守軍的火力點被連根拔起,碎石、木屑、人體殘骸被高高拋起,又混合著血雨泥漿簌簌落下。
裝甲車緊隨其後,車載機槍瘋狂掃射,編織著死亡的火網。
轟——!
一發150mm榴彈炮炮彈落在走馬塘堤岸上,整段土木工事像紙糊的玩具般被撕碎。
爆炸的氣浪將三個廣西兵瞬間掀到半空,其中一個還沒落地就被第二發炮彈的衝擊波撕成了碎片,血霧混著泥沙簌簌落下,浸溼了焦土。
桂軍174師521旅陣地。
黃大勇吐掉嘴裡的泥沙,殘缺的左腿斷面在泥水裡泡得發白。他單膝跪在塌陷的戰壕裡,用刺刀挑開彈藥箱:小川!把擲彈筒......
話到一半突然哽住,那個總愛把軍帽歪戴的廣東仔,現在就剩半截身子靠在對面的沙袋上,腸子像褪色的紅綢帶垂在腰間。
“連...連長...”一個新兵顫抖著指向右翼。
透過硝煙,能看見十幾個鬼子已經突破鐵絲網,正貓腰向三排陣地摸去,他們刺刀上的血槽反射著暗紅的光,鋼盔下露出野獸般的眼睛。
黃大勇猛地抓起身邊的爆破筒,斷腿處的紗布滲出血水,在泥地上拖出蜿蜒的紅線:“還能動的!跟老子上!”
他拖著殘肢爬出戰壕,身後跟著五個滿臉是血的戰士。
在距離日軍二十米處,他拉燃導火索,在戰友的攙扶下站起來朗聲大笑:“小鬼子們!爺爺在這裡!”
桂軍170師508旅陣地。
日軍第101師團的山炮兵聯隊正在傾瀉鋼鐵暴雨。75mm山炮與150mm榴彈炮組成的交叉火力,將整個陣地犁成月球表面。
被氣浪掀起的凍土塊混著彈片呼嘯而過,削斷了一名通訊兵的脖頸,這名通訊兵至死還保持著向前爬行的姿勢,手指深深摳進泥土裡。
“頂住!頂住!”旅長嘶吼著舉起駁殼槍,可聲音很快被爆炸聲淹沒。一發炮彈直接命中指揮所,將作戰地圖連同三個參謀一起炸成碎片。
一個連的桂軍士兵死守前沿,最後全部戰死在戰壕裡,屍體堆疊成血肉矮牆。
有計程車兵的右手還緊握著打紅槍管的漢陽造,左手卻已不知去向。
當日軍第三中隊衝上來時,發現戰壕裡只剩下一個活人,一個雙腿被炸斷的排長背靠著戰友的屍體,正用牙齒咬開手榴彈的後蓋。
“來啊!小鬼子!”他獰笑著拉響引信,殘缺的軀體突然爆發出驚人力量,撲向最近的五六個日軍。
“轟——!”
飛濺的彈片將鋼盔擊出蜂窩狀的孔洞。
川軍第20軍陣地。
“咔嗒!”劉湘民的第5把大刀又砍捲刃了,這個曾經威猛的成都袍哥現在像個血葫蘆,左耳早已不知去向,右眼被濃稠的血糊得睜不開。
他摸起鬼子屍體上的三八大蓋,一槍托砸碎偷襲者的下巴。
“龜兒子的......”他喘著粗氣數了數身邊,算上輕傷的還剩19個弟兄。遠處又傳來皮靴踩水的聲響,至少一箇中隊正涉過走馬塘支流,刺刀在水面反射出魚鱗般的冷光。
“快,把鐵軌撬起來!”劉湘民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帶血的牙齒,“老子請他們坐過山車!”
川軍戰士們用最後的手榴彈做成詭雷,將拆下的鐵軌架成斜坡,當日軍衝鋒時,點燃的枕木帶著滾燙的鋼軌轟然滑下,把十幾個鬼子碾成了肉泥。
教導總隊陣地。
周振強正用鋼盔舀起混著血水的泥漿給高射炮降溫。炮管燙得滋滋作響,蒸汽混著血腥味撲面而來。
他突然看見水裡漂著半張照片,是他三歲女兒在南京照相館拍的,穿著碎花旗袍的笑臉現在只剩下一隻眼睛。
來不及撿照片了,“裝彈!”他紅著眼睛吼道,親手把最後一發穿甲彈塞進炮膛。
炮彈精準命中一輛八九式中型坦克的觀察窗,金屬射流在艙內瘋狂反彈,將乘組員的內臟攪成肉醬。
但暴露的火炮陣地立即招來三發報復性炮擊,觀測員被衝擊波掀飛,撞在三米外的樹幹上,脊椎折斷成詭異的角度,周振強看著女兒的照片漸漸的閉上了眼睛。
夕陽像顆燒紅的鐵球,慢慢沉入硝煙瀰漫的地平線……
槍炮聲漸漸稀落,戰場上突然陷入詭異的寂靜,只有傷員的呻吟和燃燒物的噼啪聲在暮色中迴盪。
西北風捲著焦糊味掠過戰場,吹動一面殘破的青天白日旗:它被十七個彈孔貫穿,卻仍固執地飄揚在機槍巢的廢墟上。
燃燒的裝甲車殘骸像篝火般點綴著戰場,融化的橡膠散發出刺鼻的惡臭。
有個戰壕裡,中國守軍和日軍屍體層層疊壓在一起,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階梯:最底下是個胸口插著刺刀的老兵,上面壓著三個鬼子,最頂端的中國年輕戰士至死還保持著投彈姿勢。
“快!把能用的槍都撿回來!”韋昌瘸著腿在戰壕裡穿行,軍裝下襬已經被血浸得發硬。
周德海蹲在排水溝旁,用刺刀撬開日軍的彈藥箱,他身上到處都是傷口,卻像感覺不到疼似的,只顧著把黃澄澄的子彈一顆顆排進彈夾,血順著指尖滴在子彈上,又被他用袖子擦去。
張鐵山的大刀隊損失最慘。
二十四個漢子現在只剩十一個還能站著,每個人的刀刃都崩得像鋸子。
楊么娃的遺體和其他三營犧牲的戰士一起,被小心地埋在了河灘後方的一棵老槐樹下。
樹幹上刻著歪歪扭扭的“174師1044團三營烈士”幾個字,樹根處滲出的汁液混著血水,像大地的眼淚。
老李頭蹲在墳前,從懷裡掏出一小包珍藏的辣椒麵,顫抖著撒在土堆上:“么娃,下輩子投個好胎,莫要再當兵咯。”
他缺了門牙的嘴漏著風,哼起那首沒唱完的童謠,沙啞的調子歪歪扭扭飄向遠方,卻比任何時候都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