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接過冰涼的金棕櫚獎盃捧著,沉甸甸的。
身側,《大象》的導演格斯·範·桑特同樣捧著獎盃。
兩人身後是各自的主創,都是滿臉笑意。
臺下的掌聲不停。
出於長幼的關係,李星的發言排在第二。
輪到李星的時候,他往前半步,站到話筒前。
全場無數鏡頭對準了這位年輕的的華國導演。
“晚上好。謝謝戛納評審團,謝謝帕特里斯·夏侯主席,謝謝所有評委,把這份沉甸甸的榮譽,給到《小偷家族》。”
掌聲再次響起
李星微微停頓。
“這部電影,講的是一群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在泥濘的生活裡,用愛和羈絆撐起一個家的故事。
我始終相信,電影的本質,是看見那些被忽略的人,觸控那些藏在煙火裡的溫柔。”
“謝謝我的劇組,謝謝家輝哥,謝謝所有臺前幕後的主創,沒有你們日日夜夜的付出,就沒有這部電影。
謝謝我的愛人們,我的家人們,你們永遠是我最堅實的後盾。
最後,謝謝所有喜歡這部電影的觀眾,謝謝花國電影。這份榮譽,屬於所有熱愛電影的人。謝謝。”
短短几句話,不卑不亢,真誠剋制。
話音落下,他對著全場深深鞠躬。
掌聲雷動。
感言結束,李星和格斯·範·桑特並肩而立。
與評審團成員合影留念。
夏侯讚歎。
“了不起的作品,年輕的導演,電影的未來在你們手裡。”
走下頒獎臺的臺階時,曾莉立刻伸手扶了他一把,順勢就將胳膊緊緊挽住了他的臂彎。
她另一隻手裡的影后獎盃還攥得緊緊的,俏臉上的笑意就沒停過。
“老公,我到現在都跟做夢一樣。”
李星側頭。
“不是夢,獎盃就在我們手裡呢。”
姜紋也跟著大跨步走了下來,胳膊直接搭在了李星的肩膀上。
“哎,李星,你小子,打算甚麼時候回國?”
李星被他搭著腳步頓了頓,笑著回道:
“本來打算今晚閉幕影片結束就走,機票都安排好了,家裡有事已經安排好的,我得抓緊回去一趟。”
姜文一聽,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此時主競賽單元的所有獎項已全部頒發完畢,主持人說完閉幕致辭,便宣佈將放映本屆戛納電影節的閉幕影片《卓別林的生活和藝術》。
現場就有不少人起身離場,大多是顆粒無收的劇組——沒有獎項加持,留下來看閉幕影片早已沒有意義,不如提前離場安排後續行程。
不過十幾分鍾,盧米埃爾大廳裡的人走了快三分之一。
原本坐得滿滿當當的席位空了大半,李星他們這一排,身側的位置也徹底空了出來。
姜紋見狀,二話不說,直接從評審團席位繞了過來,一屁股坐在了李星旁邊的空位上。
李星被他這動作逗笑了,剛要開口,身後的劇組主創們就湊了過來,一個個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手裡的金棕櫚獎盃。
目光灼灼。
李星笑著把獎盃遞了過去。梁家輝雙手接過,指尖撫過冰涼的棕櫚葉紋路,眼底滿是感慨。
他在娛樂圈摸爬滾打了一輩子,拿過無數影帝獎盃,卻還是第一次親手摸到戛納金棕櫚。
這可是華語電影圈最頂尖的榮譽,是無數電影人窮盡一生都觸不到的頂峰。
有這一座,他別的不說在港島,他的地位就不可撼動。
獎盃很快就在主創之間流轉開來。
朱毅龍、呂忠他們一個個捧著獎盃,臉上都帶著難掩的激動和迷離。
這不僅是李星的榮譽,更是整個劇組,所有參與這部電影的人的榮光。
傳到張紫楓和陳嘟靈手裡時,兩個小姑娘小心翼翼地一起捧著獎盃,腦袋湊在一起,小聲地驚呼著。
指尖輕
曾莉看著兩個小姑娘的樣子,笑著靠在李星肩上。
李星微笑借給曾莉靠著,目光卻落在身旁的姜紋身上。
姜紋正靠在椅背上,看著流轉的獎盃,渾身這時候散發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憋屈。
李星終於忍不住,湊過去低聲問:“紋哥,剛才在臺上我就想問了,你那神情一直不對勁,是不是有甚麼事?我總覺得你憋著一股子勁兒沒處撒。”
不問還好,這一問,姜紋憋了整整一週的話,瞬間就像開了閘的洪水,攔都攔不住了。
他猛地坐直身子,壓著嗓子,語速快得跟打機關槍似的。
語氣裡全是急切和快要溢位來的委屈:
“可別提了!你小子是不知道,我這一週是怎麼過來的!差點沒給我憋出內傷來!”
李星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
姜紋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但也考慮到現場還在放閉幕影片,此刻只能壓著嗓門。
“從評審開始,我就憋著勁要給你把這獎撕下來!
先是最佳女主,首輪投票,曾莉跟妮可·基德曼那幾個人票數完全持平,一幫老外全偏向妮可,眼看就要把曾莉刷下去了,我當場就拍桌子了!
直接就說《狗鎮》那片子就是形式主義,投機取巧,徹頭徹尾丟掉了電影的本質,根本不配拿獎!”
他越說越激動,手都忍不住比劃起來:“要不是我當場硬剛,再加上夏侯主席也不喜歡那片子的調調,《狗鎮》根本踢不出去!
曾莉這影后,根本拿不到手!
二次投票,又跟瑪麗-喬西打平了,三比三僵住了。
最後還是夏侯拍板定了雙黃蛋,才把這獎盃穩穩拿下來了!”
“然後是最佳導演,我那票,毫不猶豫就投給你了!
結果呢?你小子就拿了兩票,直接淘汰了!
給我氣的!”
姜紋一臉恨鐵不成鋼,隨即又換上了那副憋屈到極致的表情。
“最關鍵的金棕櫚大獎,我早就摩拳擦掌了。
就等著跟那幫老外開撕,勢必要給你把這最高獎拿下來!
結果呢?《狗鎮》提前出局了,最後就剩你這《小偷家族》跟《大象》,投來投去,四比四平票!決定權直接落夏侯手裡了!”
“我當時拳頭都攥緊了,就差拍桌子站起來,跟他們好好掰扯掰扯甚麼叫電影!我都準備好一肚子的話,語言都組織好了。
要把你這片子的好,從頭到尾給他們說透,必須把這金棕櫚給你留下來!”
姜文胸口都跟著起伏,語氣裡的憋屈快要溢位來了。
“結果呢?夏侯那老頭,根本不給我開口的機會!
一輪投票結束,直接就宣佈金棕櫚雙黃蛋!
我那憋了一肚子的勁,一肚子的話,硬生生全給我咽回去了!
你知道那是甚麼感覺嗎?就跟一拳狠狠打在棉花上!差點沒給我憋死!”
“更憋屈的是甚麼?組委會死規定,所有評委頒獎儀式前嚴禁跟任何劇組成員接觸!
直接把我們困在郊區別墅裡,門都不讓出!
我這股子沒處發洩的勁,硬生生憋了整整一週!
七天啊!
一百六十八個小時啊!
畜生啊!
我天天在別墅裡轉圈,話都快不會說了!你說我憋屈不憋屈!”
姜紋一口氣說完,臉都憋紅了,大口喘著氣,一臉苦大仇深地看著李星。
那眼神,要多委屈有多委屈,活像個攢了滿身力氣卻沒處撒的孩子。
李星聽完,直接沒繃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
怕影響到周圍看影片的人,肩膀抖個不停。
他是真沒想到,背後還有這麼一出驚心動魄的博弈,更沒想到姜紋為了他的獎,竟然做到了這個地步,最後還憋了這麼大一個烏龍。
周圍的劇組成員,雖然都看著銀幕,耳朵卻豎得筆直。
姜紋這話,離得近的都聽了個七七八八。
梁家輝、呂忠都微微低著頭,用手捂著嘴,肩膀不停抖,硬是把笑聲憋成了咳嗽。
朱毅龍扭過頭看著別處,嘴角咧得老大,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張紫楓和陳嘟靈直接把頭埋在膝蓋上,肩膀抖得跟篩糠似的,憋笑憋得臉都紅透了;
曾莉靠在李星身上,臉埋在他的臂彎裡,笑得渾身發軟,靠在李星肩膀一抖一抖。
姜紋看著這幫人憋笑的樣子,眼睛一瞪,卻也沒脾氣,只能哼了一聲。
“笑!你們就笑吧!我這為了誰啊?還不是為了你們啊!”
“我可和你說,回國了這事沒有兩頓酒下不來我和你說。”
“好好,我請,我請,謝謝紋哥。”
李星好不容易止住笑,拍了拍姜紋的肩膀。
“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要不是你,別說金棕櫚,曾莉這影后,恐怕都懸。”
姜紋擺了擺手,一臉不在意的樣子,心裡卻舒坦多了。
憋了一週的話終於說出口,那股子堵在胸口的憋屈勁,瞬間散了大半。
“謝甚麼謝!片子好,才是硬道理!
你小子有本事,換個爛片,我就算說破大天,也拿不到這獎。”
姜紋平復一下,把話題拉到他剛剛的疑問上。
“不過話說回來,你真打算今晚就走?這麼趕?晚宴你不參加?”
李星點頭:“嗯,本來都跟團隊說好了,頒獎結束就走。”
“胡鬧!”姜文立馬皺起了眉,語氣嚴肅起來。
“你當戛納是甚麼地方?
你拿了金棕櫚,今晚的官方閉幕晚宴,你這個新晉金棕櫚得主,能不去?
你不去,不說別的,就衝這禮節,你也得去!
這不是你個人的事,是代表華語電影的臉面!最快,你也得明天上午走!晚宴必須出席!”
李星聞言,也愣了一下。
他滿心都是趕緊回去陪許清,竟把閉幕晚宴這茬給忘了。
他沉吟了一下,想了想,也是這個道理,便點了點頭。
拿出手機給身後的楊天蒸發了訊息,讓她調整行程,機票改簽到明天上午。
兩個多小時的閉幕影片很快放映結束,現場燈光亮起,掌聲再次響起。
第66屆戛納國際電影節,正式落下帷幕。
李星帶著《小偷家族》的主創們起身,和周圍的嘉賓揮手致意,剛走出盧米埃爾大廳,就被一群記者圍了上來。
長槍短炮瞬間懟到面前,快門聲咔嚓咔嚓響個不停,閃光燈幾乎要閃瞎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