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站在發言席前,滔滔不絕地講了近二十分鐘。他巧妙地將所有責任都編織成一張大網,牢牢地罩在我頭上——從朱玉成那份致命的錯誤情報(暗示是我提供或促成的),到未經充分評估就貿然下礦的決策(暗示是我出的餿主意),再到我以二級巡視員身份“擅自”調動部隊和警力,最後甚至連礦井的坍塌,都被歸結為我的指揮失誤。在他口中,我儼然成了造成這一切災難的罪魁禍首。
他講得口沫橫飛,情緒激昂,彷彿在陳述一樁十惡不赦的罪行。末了,他示意工作人員播放一段“關鍵證據”。
會議室的主螢幕亮起,開始播放一段顯然是隱藏攝像頭拍攝的畫面。畫面角度刁鑽,但內容清晰:
畫面中,我站在臨時指揮部的核心區域,面容因焦急而顯得有些扭曲,對著眾人大聲吼道:“我以特派員身份命令:立即恢復供電!”
緊接著,鏡頭切換,幾名焦急的專家圍著我,其中一人情緒激動地揮舞著手臂:“絕對不行!劉巡視員!這裡的線路和裝置老化嚴重,強行送電不僅無法解決問題,還極有可能引發大規模的瓦斯爆炸!後果不堪設想啊!”
然後,畫面猛地一跳,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顯然是後期新增的音效),螢幕被刺眼的爆炸火光和坍塌的土石淹沒,緊接著是混亂的救援場面和傷亡人員的特寫,極具衝擊力。
這段影片明顯經過了精心的剪輯和拼接,透過顛倒順序、刻意擷取和氛圍渲染,將一次在極端壓力下為了營救被困人員而不得不冒的風險,扭曲成了我獨斷專行、無視專家意見、最終導致慘劇發生的鐵證。
可怕的是,每一個鏡頭都源自真實拍攝,並非偽造,這使得它在表面上具有極強的迷惑性,連影片那頭的總部領導們,在初次觀看時,也未能立刻察覺其中的貓膩。
影片播放完畢,會議室裡一片寂靜。李達康環視全場,尤其是透過攝像頭看向總局領導的方向,臉上帶著沉痛而又無奈的表情。
“各位領導,同志們,”他聲音低沉,“這就是當時發生的真實情況。我們都很痛心……”
李達康的“控訴”結束後,整個三號會議室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靜。透過高畫質螢幕,可以清晰地看到總局那邊的領導們也在低聲交換著意見,每個人的表情都顯得異常凝重。
過了約莫兩三分鐘,總部影片畫面中,一位資深的副局長扶了扶話筒,沉穩地開口:“達康同志,單憑這段經過剪輯的影片,證據鏈還不夠完整。你之前彙報中提到,還有關鍵人證,相關的書面證詞我們已經看過。現在,能否請證人本人到場,親自陳述當時的情況?”
李達康似乎早就等著這一刻,立刻對著身旁的工作人員示意:“去請諸葛青同志。”
我的心猛地一沉!諸葛青?怎麼會是他?
就在這時,一名工作人員才姍姍來遲,將一份薄薄的“紅透山事件相關人員證詞摘要”放在我面前。
我迅速翻到諸葛青的部分,只掃了幾眼,一股寒意便從腳底直竄頭頂——這證詞簡直荒謬至極,完全顛倒是非,若非被豬油蒙了心,或是受到了難以想象的壓力,絕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諸葛青低著頭走了進來。他臉色蒼白,腳步虛浮,看來傷勢更嚴重了。當他經過我身邊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飛快地抬眼看我,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充滿了深深的愧疚、無法言說的痛苦,還有一種身不由己的絕望。
李達康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他用一種看似鼓勵實則威脅的語氣對諸葛青說:“諸葛青同志,不要緊張,也不要有甚麼顧慮。把你昨天陳述的事實,原原本本地再向各位領導彙報一遍。一定要實事求是,絕不能有任何隱瞞!放心,組織上會為你做主,保證你的安全。”
最後“保證你的安全”幾個字,他咬得格外重,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發出最後的警告。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螢幕上總局領導們的視線,都聚焦在了諸葛青那張失去血色的臉上。他站在發言席前,嘴唇微微顫抖,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彷彿站在懸崖邊緣。
諸葛青的目光在李達康和我之間徘徊了片刻,最終低下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整個會議室靜得能聽到空調系統微弱的送風聲,以及一些人緊張的呼吸聲。幾秒鐘後,他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抬起頭,眼神變得異常堅定。
各位總部領導,北部分局的各位同仁,他的聲音起初有些沙啞,但很快穩定下來,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我,諸葛青,此刻以賒刀人一脈仙祖的榮譽與傳承起誓,接下來我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絕無半句虛言!
賒刀人誓言!在場瞭解這個古老傳承的人無不心中一震。這對賒刀人而言,是最高也是最重的誓言,關乎道統存續,絕非兒戲。
好!你說!實事求是地說!李達康臉上帶著鼓勵的笑容,但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不安。
諸葛青深吸一口氣,開始敘述。他沒有絲毫隱瞞,從朱玉成如何剛愎自用、不顧勸阻強行下令下礦開始,講到朱玉成與蘇青璇如何在危急關頭拋棄他,獨自逃生,導致他被五行忍者圍攻,最終被斬斷一臂的慘痛經歷……再到後來我如何冒險將他救出,以及後續一系列慘烈的戰鬥。
他的敘述清晰、冷靜,細節翔實,與之前那份漏洞百出的書面證詞截然不同,更與李達康的指控大相徑庭。
李達康的臉色隨著諸葛青的講述,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顯然沒料到諸葛青會臨陣倒戈,而且是以如此決絕的方式。當諸葛青講到關鍵處,李達康幾乎要拍案而起,但礙於總部領導正在影片那頭看著,他只能強壓怒火,胸口劇烈起伏。
待諸葛青話音落下,李達康猛地站起身,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指著諸葛青吼道:諸葛青!你……你為甚麼要說謊!是誰?是誰威脅了你,讓你在這裡顛倒黑白?!你說!
諸葛青毫無畏懼地迎上李達康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確實有人威脅了我。李達康副局長,就是你,利用職權,以我的家族和賒刀人一脈的前程相要挾,逼迫我做出了那份虛假證詞!現在,我懇請總部首長,為我做主!為我主持公道!
說完,他轉向大螢幕,對著總局領導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整個會議室,包括影片另一端的總局會場,瞬間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