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會議室寬敞得有些過分,標準的禮堂式佈局透著體制內特有的刻板。
正前方是高高在上的主席臺,九張皮質座椅在櫃子桌後一字排開,此刻還空著——大人物總是要壓軸出場的。
對面呈扇形展開的與會席卻已座無虛席,黑壓壓一片,少說也坐了一百多號人。仔細看去,這些人都穿著中山裝,還都是四個兜的,顯然都是各層級的負責人。
看著這場面,我心裡不免泛起嘀咕:整個749北部分局滿打滿算也就一兩千人,怎麼這麼多領導?這體制內真是盛產領導。
許是工作性質使然,在場眾人彼此間似乎並不熟絡,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疏離感。我悄無聲息地從側面走過,在後排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倒也無人留意。
剛坐定,側門處便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領導班子成員魚貫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常務副局長李達康。他今日穿著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程式化的微笑,卻掩不住眼底那抹志得意滿。他徑直走向主席臺正中央的主位落座,其他幾位副局長、副書記和部長依次在他兩側就座。
會議室頂燈不知何時調暗了,只有主席臺籠罩在冷白色的光束下,將九人的身影映襯得如同審判席上的法官。臺下鴉雀無聲,連清喉嚨的細微聲響都顯得格外突兀。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弦在慢慢繃緊。
領導們落座後,一排身著統一黑西裝的工作人員悄無聲息地入場,如同兩道黑色的剪影,肅立在主席臺兩側。整個會場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凝重,彷彿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主持人宣佈會議開始。先是由一位面生的副局長上臺,宣讀了一系列人事任免檔案。當唸到總部薄一考同志任749局常務副局長時,臺下響起了一陣剋制的騷動,許多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坐在主位的李達康,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手指卻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輪到李達康發言時,他先是說了些場面話,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在簡單帶過紅透山事件後,他的話鋒突然一轉:
然而,在這次任務中,我們的一位同志卻做出了令人痛心的行為。他的聲音陡然轉冷,撫興市特別行動組組長劉邙,在留置監管期間襲擊管護人員,現已逃逸。此人極度危險,望各單位提高警惕......
隨著他的話音,主席臺後方的大螢幕上赫然出現了我的證件照。照片上的我穿著中山裝,面帶微笑,與李達康口中的極度危險形成了諷刺的對比。
坐在我旁邊的一位中年大哥盯著螢幕看了半晌,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這小夥子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不像李局說得那麼邪乎啊。
我忍不住豎起大拇指:大哥好眼力。
那當然!他略顯得意地挺直腰板,我就是負責人員檔案辨識的,而且我還擅長相面。這小夥子天庭飽滿,眉宇清正,絕不是奸邪之輩。
那大哥給我也看看?我故意逗他。
他見後排無人注意,便當真湊近了些,藉著會場昏暗的光線仔細端詳我的側臉:喲!你這面相可不一般。額闊頂平,眉聚山林,目藏星斗,鼻貫中嶽——這是要大發的徵兆啊!而且就在這一兩年內,怕是坐火箭往上升的運勢......
他說到一半突然頓住,眉頭漸漸皺起,目光在我臉上和螢幕之間來回掃視,聲音不自覺地發顫:等等......你、你看起來怎麼這麼眼熟?”
那位大哥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目光在我和螢幕上的通緝照之間來回掃視,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此時,臺上的李達康正說到激動處,猛地一拍桌子:劉邙此人窮兇極惡,必須......
請問李副局長,我緩緩起身,聲音在寂靜的會場裡格外清晰,關於紅透山事件,您方才的指控,可有甚麼確鑿依據?
整個會場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的動作都凝固了,連空氣都彷彿停止了流動。
李達康的講話被打斷,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但當他看清我的面容時,那表情瞬間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驚愕。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你竟敢出現在這裡!他終於回過神來,聲音因震驚而微微發顫,隨即轉為暴怒的咆哮:來人!把他給我拿下!
然而在座的皆是各單位的負責人,最小的也是行動組組長正科級幹部,因此竟無一人敢動。眾人面面相覷,會場裡只回蕩著李達康急促的喘息聲。
他就是劉邙!你們還愣著做甚麼!李達康氣得臉色發青,對著兩側的黑衣人怒吼。
這時,肅立在主席臺兩側的黑衣人終於動了。他們步伐整齊劃一,如同訓練有素的獵犬,呈扇形向我包抄而來。黑色的西裝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他們的眼神空洞而專注,彷彿在執行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程式指令。
我站在原地,感受著全場百餘道目光的注視。坐在身旁的那位相面大哥已經癱軟在座位上,嘴裡不停唸叨著:我就說這是大富大貴之相......
黑衣人們越來越近,他們的影子在光潔的地板上拉得很長,如同一張正在收攏的網。
“我看誰敢動!”
這一聲斷喝,我融入了熊之震懾的術法真力。聲音並不算響亮,卻如同實質的波紋在會議室裡擴散開來。那些正欲撲上的黑衣人齊齊頓住腳步,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臉上首次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原本竊竊私語、議論紛紛的會場,瞬間陷入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我迎著李達康驚怒交加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問道,聲音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
“請問李副局長!你憑甚麼下令抓我?我觸犯了哪條法規?經過立案調查了嗎?履行審判程式了嗎?難道在這北部分局,你李副局長一句話,就能越過一切規章法度,說抓人就抓人嗎?!”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敲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這番話說完,臺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議論聲。
許多與會者雖然不敢大聲附和,但彼此交換的眼神中,都流露出對李達康如此蠻橫行事的不滿。
李達康的臉色由青轉白,握著講臺邊緣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他顯然沒料到我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此強硬地反擊,更沒想到會引發這樣的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