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記“六道之辻”的恐怖,遠非血肉橫飛所能形容。
刀光斬落的剎那,世界彷彿被從中劈開,卻詭異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並非安靜,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連聲音都被徹底吞噬抹除的絕對死寂。空氣不再是流動的物質,而是凝固成冰冷的琉璃,又被無聲地切裂。
被刀意籠罩之人,並不會立刻死去。真正的酷刑,始於感知的凌遲。
首先侵蝕而來的,是地獄道那足以凍結靈魂的灼骨寒意,順著無形的傷口鑽進骨髓,每一寸骨頭都彷彿被冰針反覆刮擦;緊接著,餓鬼道的虛無感降臨,彷彿體內每一滴血液、每一塊血肉都被無數張無形的嘴瘋狂撕扯、吞噬,帶來一種被徹底掏空的飢餓與虛弱;旋即,畜生道的野蠻混亂衝垮理智,四肢開始不受控制地扭曲、抽搐,渴望著爪牙並用的撕咬,意識被最原始的獸性淹沒;與此同時,修羅道那永無止境的狂怒與瀕臨崩潰的絕望交織在一起,想要發出戰吼,喉嚨裡卻只能擠出破碎的“嗬嗬”漏氣聲;而人間道的溫情與眷戀,則在此時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一生中所有珍貴的記憶畫面在眼前閃過,卻冰冷破碎,再也激不起任何漣漪;最終,一切歸於天神道那浩瀚卻冰冷的虛無,所有感知、所有情緒、所有存在感徹底崩塌、湮滅。
直到這時,物理的身軀才彷彿反應過來,沿著光滑如鏡的切口緩緩滑落,斷口處竟沒有鮮血噴湧,只有一種濃稠、黯沉、失去了生命活力的暗紅色緩緩滲出,帶著令人作嘔的凝滯感。
這便是“六道之辻”的真正恐怖——它並非斬殺肉身,而是在一瞬間,將六道輪迴中所有極致的痛苦、貪婪、混亂、執念、眷戀與虛無,強行塞入一個鮮活的靈魂之中,讓你在徹底消亡前,親身體驗一遍所有“道”的絕望。連你最後的掙扎與恐懼,都成了這輪迴演示的一部分,徒增其殘酷與絕望。
萬幸,我所修習的《太虛御靈術》,其根源亦是探究幽冥、執掌陰陽,與這六道輪迴之力算得上是同源而異流。千鈞一髮之際,磅礴的太虛靈力自我體內奔湧而出,化作一道半透明的青黑色屏障,堪堪擋住了這絕殺一刀最核心的威力,將其大部分力量約束在我身前尺許之地,避免了身後的同伴被捲入這六道輪迴的慘境之中。同時,幽冥隱煞訣自發運轉,讓我周身瀰漫起最精純的幽冥使者氣息——對於這基於輪迴法則的攻擊而言,我彷彿成了規則的執行者而非被執行的物件,只要我不主動闖入其核心,它便不會將我判定為必須徹底抹除的目標。
鬼瞳之下,那足以令常人徹底瘋狂沉淪的六道幻象逐漸褪去駭人的外衣,顯露出其本質——不過是無數混亂、負面能量流與扭曲法則線條的聚合體,如同洶湧但並非無法看透的暗流。
然而,看似抵擋住了攻擊,我卻心知肚明現狀的棘手。這北條義正本質是龐大怨念與扭曲期待的聚合體,近乎一種依託信念而生的“邪神”,力量根源深不可測。而我們終究是血肉之軀,靈力有限,久守必失。絕不能陷入與他比拼消耗的泥潭。
我必須看穿這輪迴表象,找到構成他存在的那個最核心、最脆弱的“點”——那萬千怨念中,未曾真正彌合的破綻。
就在這輪迴之力如潮水般洶湧、僵持不下之際,我知道,絕不能陷入力量的拉鋸。心念電轉間,一個極其冒險卻可能直指核心的念頭閃過腦海——既然他能以眾生怨念為力,那我便以“明”破“障”!
我猛地收斂所有對抗的外放靈力,將全部心神沉入識海最深處,全力運轉《太虛御靈術》中最為玄奧的輔修法門——六通三明。但我並非為自己開啟洞察虛妄的“天眼明”,而是逆轉法訣,將這股蘊含著“洞悉真實、照見本來”力量的清聖光輝,毫無保留地、甚至是強行地……全部灌注向不遠處的北條義正!
這一刻,我彷彿將一顆清澈冰冷的水晶投入了翻騰咆哮的汙濁油鍋。
北條義正渾身猛地一顫!他正全力維持著“六道之辻”的輸出,枯槁的身形本是怨力奔湧的核心,此刻卻像是被一道無聲的天外之光劈中!他本能地抬起頭,那張萬年死寂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近乎驚駭的表情,彷彿感受到了某種絕不可能出現的事物。
更驚人的變化發生在他臉上——那雙原本只餘一條細縫、如同乾涸裂縫的眼皮,在這股外來“明力”的刺激下,竟劇烈地顫抖起來,隨即在一陣細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肌肉蠕動聲中,猛地睜開!
眼眶之中,並非正常的眼眸,而是一片混沌的、毫無生氣的死灰色,彷彿蒙塵千年的琉璃。但是,在那片死灰的最深處,一點極細微、卻無比純粹的“明光”被悄然點燃了!
——我以六通三明之力,並非給他血肉之眼,而是短暫地為他那被怨念封閉的“靈視”,強行撕開了一道縫隙!
“呃…啊……”一聲沙啞扭曲、完全不似人聲的呻吟從他喉嚨裡擠出。
北條義正,或者說,這個由怨念構成的聚合體,第一次真正“看見”了。
他“看見”了自己手中斬出的、那扭曲猙獰、由無數痛苦靈魂能量構成的“六道之辻”;他“看見”了對面嚴陣以待、周身繚繞著精純幽冥之力的我;他或許更“看見”了這墓室的真實,以及……他自己那雙纏繞著無盡黑氣、不斷吞噬光線的可怕雙手。
巨大的、前所未有的震驚,如同冰水澆頭,讓他出現了剎那的僵直和動搖。那原本穩定輸出的、恐怖無比的“六道之辻”的刀意,也因這核心的震盪而劇烈波動起來,光芒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崩潰!
就是現在!
我豈會錯過這千載難逢的契機?在他心神失守的這電光火石之間,我一直暗自準備的“他心通”之力,如同最隱秘的幽影,沿著那“天眼明”強行開闢出的、直通其靈識的細微通道,無聲無息地滲透而入,猛地刺向他意識的最深處!
我要看看,這怨念聚合體的核心,究竟藏著怎樣的過往與執念,而那……或許正是他唯一的弱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