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的死寂,彷彿凝固的琥珀。盲眼浪人枯瘦的身影立在狼藉中央,對周遭的一切視若無睹。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傾注在懷中那把斷裂琴絃的三味線上。
他的動作輕柔得近乎詭異。佈滿老繭的手指,如同撫慰情人的肌膚,無比憐惜地摩挲過琴身溫潤的木紋,最終停留在那根崩斷的絲絃末端。
沒有焦躁,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宗教儀式的專注。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斷絃竟如同活物般,在他指尖的引導下自行纏繞、對接,斷口處泛起一絲微弱到極致的暗紅幽光,彷彿傷口在自行癒合!轉瞬間,斷絃重續,完好如初。
他將琴穩穩地揹回身後。
就在琴身貼上他脊背的剎那——
“轟!”
一股無形卻足以凍結靈魂的恐怖威壓,如同沉寂萬載的火山驟然噴發,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空氣瞬間變得粘稠如血,冰冷的殺意不再是虛無的感覺,而是化作了千萬根無形的鋼針,狠狠刺向我們的面板、骨髓,乃至靈魂深處!
整個墓室的溫度驟降,石壁上竟凝結出細密的、帶著腥甜鐵鏽味的詭異霜花!他那張原本沉寂如死水的臉,此刻空洞的眼窩彷彿化作了兩個吞噬一切光線的深淵,直勾勾地“鎖定”了我們!目標明確,不死不休!
危機感如同冰水灌頂!我毫不猶豫地催動鬼瞳,幽光在眼底深處燃起,試圖穿透那層致命的迷霧,窺探這恐怖存在的虛實。
然而——
鬼瞳的視野中,那浪人站立之處,並非血肉之軀!那裡只有一片不斷扭曲、翻滾、沸騰的混沌!無數模糊扭曲的人臉、斷斷續續的淒厲哀嚎、狂熱虔誠的祈禱、陰冷惡毒的詛咒、慷慨激昂的吶喊、絕望無助的悲泣……
所有你能想象到的、屬於人類最極端、最矛盾、最混亂的情感和意念碎片,如同億萬條糾纏蠕動的毒蛇,在那裡瘋狂地互相吞噬、融合、湮滅又重生!構成一個永不停歇、永無定形的精神風暴旋渦!
鬼瞳的力量一觸即潰,如同試圖看清整個沸騰的深海!別說看透,連維持凝視都幾乎讓我的精神有瞬間崩潰危險!
心念急轉!我立刻切換法門,運轉“他心通”,試圖溯流而上,探知這混沌風暴的根源,哪怕一絲過往的痕跡也好。
意識如同脆弱的小舟,猛地扎進那混沌的怒海!
剎那間,無窮無盡的資訊洪流,裹挾著億萬生靈最原始、最赤裸的吶喊,如同宇宙初開的巨響,轟然沖垮了我的感知壁壘!
我“看”到了甚麼?
我“看”到了市井巷陌中滋生的陰暗邪念,如同腐爛沼澤中升騰的瘴氣。
我“看”到了廟堂高堂上對“正義”冠冕堂皇的粉飾與扭曲。
我“看”到了江湖草莽間對“俠義”近乎偏執的狂熱崇拜。
我“看”到了無數卑微者絕望中對“俠客”降臨的泣血期盼。
我“看”到了勝利者對規則的肆意踐踏。
我“看”到了失敗者怨毒詛咒的瘋狂滋長……
這一切——
一切的光明期盼與黑暗邪念,一切的崇高理想與卑劣慾望,一切的讚頌與詛咒,一切的信仰與背叛……
在漫長歲月的沉澱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扭曲法則作用下,如同被投入一個巨大無比的熔爐,被強行鍛打、擠壓、扭曲、熔鑄……最終,竟在現實與虛妄的夾縫中,誕生了眼前這個“存在”!
他非人、非魔、非鬼、非神、非仙、非妖!
他是……
他是人類集體意識深淵中,所有關於“正義”的狂熱期盼與所有“邪惡”的扭曲滋長,相互糾纏、汙染、異化後,所誕生的一個畸形的、矛盾的、自我吞噬的聚合體!一個沒有固定本體,由世間最混亂、最極端、最矛盾的“百態眾生相”強行捏合而成的……活體概念!
意識如同被重錘擊中,我猛地從“他心通”的探索中抽離,冷汗瞬間浸透後背,靈魂都在顫慄。
面對這樣的存在……
弱點?
一個由億萬矛盾碎片構成的、自我吞噬又自我維繫的混沌旋渦……
何處,才是它的弱點?
盲眼浪人那由無盡怨念與期盼凝聚的殺意,已化作實質的寒冰,凍結了我們周遭的空氣。
李嵐竺、王曉鵬等人臉色蒼白,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本能地踉蹌後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墓壁上,退無可退!
沒有猶豫的餘地!我一步踏前,堅實的背影如同一道絕望的堤壩,悍然橫亙在眾人與那混沌的恐怖之間!腳下碎石在無形的壓力下悄然化為齏粉。雷霆萬鈞的一擊,隨時可能降臨!
“卑劣的華夏修士……”盲眼浪人沙啞的聲音如同生鏽的刀刃刮過骨頭,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撕裂空間的惡意,“爾等螻蟻……成功激怒了‘吾’!”他空洞的眼窩“鎖定”我們,彷彿在宣判最終的湮滅。“迎接……來自眾生淵藪的……徹底抹除吧!”
“第一刀——”*他枯槁的手指驟然緊握腰間那柄看似古樸、此刻卻蒸騰著不祥黑氣的長刀刀柄。
“三千世界!!”
話音未落!這盲眼的怪物,動作快得超越了時間的刻度!長刀無聲出鞘——不,並非無聲!
刀鋒劃破空間的瞬間,一種無法形容、足以撕裂理智的“聲音”灌滿了整個墓室!
那不是物理的聲響,而是億萬靈魂的喧囂直接轟入腦海!千萬人的嬉笑怒罵、悲泣哀嚎、狂熱祈禱、怨毒詛咒……所有人類最極端、最混亂的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流,化作實質的音爆衝擊波,狠狠撞向我們的靈魂!
視野瞬間被扭曲、拉扯,眼前彷彿同時展開了無數光怪陸離、互相傾軋又瞬間破碎的浮世繪!
這一刀蘊含的力量,超越了單純的毀滅!它彷彿裹挾著整個沉重、混亂、充滿無盡悲歡的人世間,帶著碾碎一切、同化一切的意志,轟然降臨!僅僅是這“世界”投下的陰影,就足以讓我的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靈魂彷彿要被那無盡的喧囂撕成碎片!
“擋不住……絕對擋不住……”一個絕望的聲音在心底嘶鳴。
但——
身後!那是我同生共死的夥伴!是我必須守護的兄弟姐妹!退一步,便是他們的萬劫不復!
“吼——!!!”一聲源自靈魂深處的咆哮從我胸腔炸裂!所有的恐懼、猶豫,瞬間被決絕的意志焚為灰燼!
“太虛御靈·開!!!”
嗡——!體內沉寂的力量如同沉睡的星核被徹底點燃!璀璨奪目的青白色靈光如同實質的火焰,從我周身每一個毛孔噴薄而出!《太虛御靈術》運轉到極致,在體外形成一層流轉不息、符文隱現的琉璃光罩,硬生生撐開一片抵禦那“世界”重壓的領域!
“六通三明·啟!鬼瞳·洞虛!”雙目光華暴漲,左眼流淌智慧金光,右眼燃燒幽冥鬼火!目光如兩柄利劍,死死釘向那席捲而來的、由億萬雜念構成的混沌刀光——試圖在那毀滅的洪流中,找到一絲微不可察的破綻或軌跡!
“八岐·臨世!”身後空間劇烈扭曲,八顆猙獰的蛇首破開虛空,發出撼動地脈的嘶吼!龐大如山脈的虛影盤踞守護,八雙豎瞳燃燒著冰冷的毀滅意志,共同凝視著那斬來的“世界”!
“幽冥隱煞·分形化影!”身側灰霧翻湧,兩道與我氣息相連、卻帶著幽冥寒氣的分身瞬間凝實!他們手持由煞氣凝聚的兵刃,眼神空洞而決絕,一左一右,構成第二道防線!
“黑熊·撼嶽!”一聲沉悶的咆哮自我身後響起,一頭巍峨如山嶽、渾身覆蓋著黑色剛毛的巨大熊羆虛影轟然顯現!它雙臂捶胸,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狂暴的土黃色妖力化作一道厚重的壁壘,將身後的王曉鵬、李嵐竺等人牢牢護在其中!
“狛犬·殘靈!”腳下陰影湧動,失去主魂、顯得有些虛幻的狛犬之影掙扎著浮現,儘管威勢大減,卻依舊忠誠地守護在我腳邊,對著那毀滅的刀光發出低沉的嗚咽與威脅的咆哮!
這一刻!我壓榨出體內每一絲潛能,將所有的守護、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毫無保留地凝聚於身前!周身靈焰狂燃,符文流轉,巨蛇嘶鳴,分身肅立,黑熊咆哮,狛犬低吼……構成了一幅在“三千世界”傾軋之下,渺小個體卻爆發出撼天動地之勇的悲壯圖景!
來吧!
這承載了眾生之重的一刀!
我……
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