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這閻魔似乎並無死磕之意,心頭微松,面上卻浮起一絲玩味的笑意,抱拳拱手道:“這位兄臺,手伸得未免長了點吧?腳下踩的,可是在下的地盤!您看這……”
閻魔那雙深邃得彷彿能吞噬光線的眼眸在我身上又梭巡了幾圈,彷彿在掂量著某種無形的砝碼。
終於,他也咧開嘴,露出一口與其威嚴身份極不相稱的、頗為樸實的白牙,抱拳回禮,那口音,嘖,濃得化不開:“哎呀呀,對不住了大兄弟!俺這心裡一激動,步子沒剎住,過界咧!恁忙著,俺先回咧,一會俺那燴麵該涼咧,你看中不中?”
話音未落,只見他周身繚繞的森森鬼氣猛地一凝,整個人如同被投入滾燙烙鐵的蠟像,竟“滋溜”一聲,原地融解、坍縮,瞬間化作一縷扭曲盤繞的紫黑色煙氣,眨眼間就消散在渾濁的空氣裡,只留下一股若有似無的硫磺混合著陳年香灰的怪味。
好傢伙!這消失速度,快得連我眼皮都沒來得及眨一下,絕對是迄今為止在我面前表演“原地蒸發”最溜的一位了!不過嘛,我倒也沒太驚詫,畢竟咱這前途……咳,前途無量著呢,這等小術法,早晚也是囊中之物。
真正讓我嘴角抽搐、差點沒繃住的是——堂堂一方陰司主宰,這字正腔圓、抑揚頓挫、能直接搬上戲臺唱梆子戲的河南腔!這劇本是哪個魔才寫的?地獄也搞方言下鄉普及?
其實掰開了、揉碎了說,島國那巴掌大的地方,擱咱們這兒,也就是個精緻點的盆景。想當初咱們這邊都“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的盛世光景了,他們那兒估計還在琢磨鑽木取火或者崇拜石頭呢。連帶著這鬼神界也透著股“寒酸氣”——咱們這邊被打得滿地找牙、混不下去只能捲鋪蓋跑路的“下崗神魔”,只要一抬腳邁過那道無形的“結界”,到了他們那兒,嘿!搖身一變就成了鼻孔朝天、唯我獨尊的“大御神”、“尊魔神”!
這反差,簡直比土疙瘩變金元寶還魔幻!怪不得那閻魔老兄溜得那麼快,八成是怕被同行認出來,戳破他那“進口大神”的華麗包裝吧?
閻魔那廝雖然被驚走了,可這陽炎卻仍像個被遺棄的精緻玩偶般杵在原地。
最瘮人的是她那雙眼睛——深邃的漆黑如同兩潭凝固的墨汁,與她那張瓷娃娃般精緻、甚至帶點二次元萌感的漂亮臉蛋形成了驚悚的對比,看得人心裡直發毛。這哪是活物該有的眼神?分明是兩扇通往虛無的窗戶,估計再多看她幾眼,我對美女都要有心理陰影了,以後可別取向再出現問題,得了美女恐懼症,只能喜歡侏羅紀妹妹……
嘖,我不再胡思亂想,要說那閻魔老哥算盤珠子都快崩我臉上了!他人是溜了,可這陽炎分明就是他留下的“人肉監控探頭”!瞧她這木雕泥塑的樣兒,意識鐵定還被那河南腔的老魔攥在手心裡把玩呢。
我屏息凝神,試探著向前挪了兩步。就在腳尖落地的瞬間——
“喀啦…嘩啦啦啦…”
陽炎手中那具白骨雕琢的小紡車毫無徵兆地轉動起來!那聲音根本不是尋常的紡線聲,倒像是無數細小的骨節在幽暗中相互摩擦、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窸窣低語。
這聲音鑽進耳朵裡,就像冰冷的蛛網裹住了思緒,我的腦子登時一沉,眼前景物都晃了晃。
幸好我體內“熊之護衛”的本能應激而發,一股蠻橫的暖流衝上靈臺,才將那股詭異的昏沉驅散。
好傢伙!這絕對是那碗燴麵都堵不住嘴的閻魔在隔空使壞,想掂量掂量小爺我的斤兩!不給他點“硬菜”嚐嚐,這廝怕是真把這兒當自家臥室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打定主意,我丹田猛地一沉,將幽冥之力催動到極致!同時雙手掐訣,低喝一聲:“冥霧障天!”
“呼——”
濃稠如墨汁、冰冷似寒潭的黑色冥霧自我周身洶湧噴薄,瞬間吞噬了方圓十米的空間。
這霧不僅伸手不見五指,更帶著一股陰蝕之力,凡人修士的靈力感知撞進來,怕是要像泥牛入海,暈頭轉向。但陽炎這“殼子”畢竟是閻魔的分身,想靠這招糊弄過去,估計夠嗆。
所以,我指訣再變,體內功法急速流轉:“隱息匿形,遁!”
剎那間,一層無形的、扭曲光線的力場在我身週五米範圍悄然張開,將我的身形、氣息乃至存在感都徹底抹去,完美地“溶解”在冥霧的陰影深處。此刻的我,就如同黑暗本身的一部分,無聲無息。
雙管齊下,效果利群!陽炎那雙黑洞洞的眼睛徹底失去了焦距,目光茫然地在濃霧中尋找,像兩個壞掉的探照燈。她顯然被這“鬼打牆”給繞暈了。
而我,已如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滑到了她面前。看著這張精緻卻空洞的臉,想著背後那操控她的燴麵老魔,一股邪火就往上躥——管你甚麼憐香惜玉,去你妹的!
我掄圓了胳膊,帶著被算計的憋屈和對幕後黑手的問候,結結實實地左右開弓——
“啪!啪!”
兩個清脆響亮的大嘴巴子,在死寂的冥霧中炸開!
陽炎被打得腦袋猛地一偏,那張漂亮臉蛋上浮現出清晰的指印,空洞的黑眼睛似乎都凝滯了一瞬,彷彿宕機的傀儡。然而,就在她被打懵的剎那,異變陡生!
她手中那具白骨紡車上,那塊原本靜靜垂落的、繡著妖異彼岸花的猩紅綢布,竟無風自動,“唰”地一聲掙脫紡車,飄上半空!
綢布上的彼岸花彷彿活了過來,花瓣舒展,流淌出令人心悸的、粘稠如血的詭異紅光,瞬間將周圍濃稠的冥霧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猩紅!
只見那綢布上的彼岸花彷彿掙脫了布帛的束縛,瞬間變得虛幻透明,如同滴入水中的血墨,邊緣暈染、扭曲、擴散開來!一朵妖冶的花影尚未凝實,便從中詭異地“裂變”出第二朵、第三朵……速度之快,如同在渾濁的空氣中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的卻不是漣漪,而是層層疊疊、瘋狂滋長的猩紅幻影!
呼吸之間,我眼前已不再是零星的花朵,而是一片鋪天蓋地的、流動的猩紅花海!它們並非紮根於土壤,而是懸浮於濃稠的冥霧之中,花瓣輕薄如血染的蟬翼,邊緣散發著不祥的、微弱的磷光。更詭異的是,這花海寂靜無聲,卻有無數的花瓣自行剝落、飄舞!
沒有一絲風。
這些脫離花身的花瓣,如同擁有自我意識的幽靈,輕盈、無聲、卻又帶著某種冰冷的執著,開始在我身周盤旋、穿梭。它們擦過我的衣袂,帶來一種並非實體的、卻令人汗毛倒豎的細微刺痛感,彷彿被冰冷的、無形的蛛絲拂過面板。
一片片猩紅的花瓣,如同凝固的血滴,又似妖異的蝶翼,在濃黑的冥霧背景中劃出一道道短暫而妖豔的軌跡。它們無視物理的規律,時而穿透過我的身體帶來一陣短暫的、靈魂被窺視般的寒意,
時而貼著我的臉頰滑過留下若有似無的、令人作嘔的甜膩香氣,混合著泥土深處的腐敗氣息,編織成一張無形而粘稠的猩紅羅網,將我牢牢困在中央。
置身於這無聲飄落的血色花雨之中,四周是死寂的濃霧,唯一的動態便是這無窮無盡的、自顧自飄零的妖花。
一股難以言喻的深寒從腳底直竄頭頂,彷彿這片花海並非幻象,而是某個古老邪異存在的冰冷吐息,正透過每一片飄落的花瓣,貪婪地舔舐著我的存在。花海深處,那片最濃郁的紅影裡,似乎有甚麼東西……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