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迴響”。
已經“結束”的未來。
誰……死去了？
這個問題，像一枚不需要介質就能引爆的深水炸彈，在陳陽的意識裡轟然炸響。
他的腦子，這顆被996和無數個異世界訂單反覆蹂躪過的CPU，此刻徹底藍色畫面宕機。
誰死了？
這個問題也太寬泛了吧？這我哪兒知道啊！我跑單路上撞死的算不算？被我氣死的甲方算不算？還有那些在我面前灰飛煙滅的反派，需要我給你報身份證號嗎？
但陳陽知道，眼前這個由光芒和嫩芽組成的，神仙見了都得磕一個的玩意兒，問的肯定不是這個。
它在問一個更本質的問題。
“呃……很多人？”陳陽試探性地回答，聲音幹得能搓出火星子，“在未來，人都是會死的。生老病死，套餐服務，包您滿意。”
他想用自己那套插科打諢的本事矇混過關，但顯然，他選錯了物件。
那個光之人形，那個可以被稱為“建木意志”的存在，緩緩地“歪了歪頭”。這個動作，在陳陽看來，充滿了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彷彿程式設計師看BUG一般的探究。
“死。”
建木意志在陳陽的腦海裡重複著這個詞，像是在品嚐一個從未嘗過的味道。
“一個永久性的，不可逆的，能量迴圈終止指令。”
“一個……程式錯誤。”
錯誤？
陳陽感覺自己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死亡”，這個所有生命最終的歸宿，居然被如此輕描淡寫地定義為了一個BUG。
“那不是錯誤，那是自然規律！”陳陽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為一個哲學問題跟一個神仙掰扯，“就像你，秋天會落葉，春天再發芽，一個道理！”
“我的葉，不會‘死’。”建木意志平靜地糾正道，“它們只會回歸母體，成為能量的一部分，等待下一次迴圈。而你身上沾染的，你存在的‘基底’裡攜帶的，那種名為‘死’的東西，是一種徹底的，歸於虛無的‘熵’。它是一種腐化，一段只會說‘程式結束’，卻不提供任何重啟選項的惡意程式碼。”
建木意志的“視線”，從陳陽身上，緩緩移到了那輛傷痕累累的五菱宏光S上。
“還有這件‘造物’。”它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審視，“它身上充滿了這種‘錯誤’的氣息。鐵鏽，磨損，能量衰減……這是一座來自‘終點’的墓碑，被錯誤地，投遞到了‘起點’的搖籃裡。”
K向前一步，擋在了陳陽面前，銀色的手臂微微抬起。
“警告。目標正在進行深度邏輯掃描，正在將我們的‘存在’定義為‘時空悖論’。我們……是這個時代的病毒。”
“悖論，是邏輯的衝突。”建木意志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決斷，就像一個系統管理員，終於確認了病毒的性質，準備開始防毒。
“而衝突，必須被解決。你們，來自一個破碎未來的‘迴響’，是這個世界原始碼裡的一個BUG。”
陳陽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媽的，系統派他來修BUG，結果他自己成了BUG？這算甚麼？新員工入職第一天就被老闆當成競爭對手派來的臥底給開了？
“等等！別動手！”陳陽急得大喊，“我們是友軍！是滴滴……哦不，是‘古老盟約’派來的！我這有訂單的，S級的！我們的任務是‘修正歷史錨點’！”
“派出你的‘系統’，本身就是‘腐化’的產物。”建木意志的聲音裡沒有任何波瀾，“它是在一個即將崩潰的硬碟上，寫下的一段絕望的修復程式。它試圖透過改變‘因’，來修正‘果’。這是一個邏輯謬誤。‘因’，無法被改變。”
“它只能被……隔離。”
“隔離”兩個字，在陳陽腦中落下的瞬間。
整個世界，都變了。
那流光溢彩，充滿了生命“歌聲”的建木神域，開始以他們為中心，迅速地“褪色”。
那不是攻擊，也不是驅逐。
那感覺，更像是潮水退去，只留下一塊不屬於這片海洋的礁石。
他們腳下那片由光構成的地面，開始迅速地固化，變暗，冷卻。變成了堅硬的，冰冷的，毫無生機的灰白色岩石。
灰塵，這種在新生世界裡本不該存在的物質，憑空出現，在空氣中瀰漫。
一個直徑數百米的，圓形的“孤島”，在他們的腳下形成。
孤島之外，不再是建木那連線著三千世界的璀璨枝幹，而是一道沖天而起的，半透明的，看不見頂的能量光壁。
這道光壁，將他們，和這整個初生的神話時代，徹底隔絕。
他們被關起來了。
“你……你幹了甚麼？”陳陽的聲音發顫，他伸手觸控那道光壁，卻被一股柔和而無法抗拒的力量彈了回來。
“檢疫。”
建木意志的聲音，從光壁之外傳來，變得有些遙遠和模糊。
“我為你們的‘悖論’，建立了一個沙盒。在這裡，你們所攜帶的‘死亡’，不會汙染這個新生的現實。你們可以作為一個‘異常’存在，直到你們本身攜帶的‘悖論能量’，自然消散。”
自然消散？
陳陽打了個哆嗦，這不就是讓他們在這裡自生自滅，直到徹底被時間抹去嗎？
他猛地轉身，連滾帶爬地衝回五菱宏光，一屁股坐進駕駛座，發瘋似的去按點火按鈕。
儀表盤，一片漆黑。
沒有任何反應。
系統那簡陋的介面，在他腦海裡，只剩下一行冰冷的，帶著絕望氣息的紅色大字。
【致命錯誤：外部能量源中斷。核心功能離線。擱淺。】
擱淺。
陳陽看著這個詞，整個人都癱在了方向盤上。
他和K，被困在了時間起點的，一座孤島監獄裡。
他們的交通工具，成了一堆廢鐵。
所謂的S級任務“修正歷史錨點”，現在看來，更像一個把他這個“病毒”精準投遞到隔離區的誘餌。
他們不是來修復歷史的。
他們是被歷史，給“修復”了。
陳陽抬起頭，透過滿是裂紋的擋風玻璃，看著外面那片死寂的灰色大地，和遠處那道無法逾越的，散發著永恆光芒的牆壁。
自己，就像是被裝進了罐子裡的蟲子。
一個宇宙級的，404錯誤頁面。
而他，連按下F5重新整理一下的機會，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