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感覺自己的手，不是手。
是一把即將要擰斷世界脖子的，扳手。
他看著從水龍頭裡嘩嘩流出的，正在喋喋不休抱怨著管道老化問題的，自來水。
然後，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將水龍頭，擰到了最緊。
“嘎——”
一聲刺耳的金屬悲鳴。
世界，終於，又一次安靜了。
但這種安靜，比任何噪音，都讓陳陽感到恐懼。
他緩緩地，靠著冰冷的瓷磚，滑坐在了廚房的地上。
他不敢動。
他不敢想。
他甚至，不敢呼吸。
因為他害怕，他一呼吸，他吸進去的空氣，會突然開口，跟他抱怨PM2.5超標的問題。
周扒皮的飛黃騰達，外賣小哥的自我超越，以及剛剛這攤會說話的水。
一幕幕，如同最荒誕的默片，在他的腦海裡，迴圈播放。
他終於，徹底地，理解了。
蓋亞給他的那個所謂的“好運加成”，根本不是甚麼福利。
那是一個詛咒。
一個，能將他最微不足道的，一閃而過的念頭，放大成“現實”的，因果律詛咒！
他就像一個手握核彈按鈕的猴子。
他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會因為想撓個癢癢，就不小心，把整個世界，給炸回石器時代。
“管理員手冊，第十二條：為您提供有限的‘好運’加成……”
陳陽的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有限的？
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啊？
他想起了莉莉絲的警告。
——“最近一段時間，甚麼都別做！越普通越好！”
普通？
他現在，離“普通”這個詞的距離，比地球到仙女座星系的距離，還要遙遠。
他要怎麼辦？
把自己關起來？然後因為腦子裡不小心想了一下“世界和平”，就導致全球所有國家，在一夜之間，集體解散，所有人類，手拉著手，在街上跳起了鍋莊舞？
不行。
不能再想了。
- “不想……不想……我甚麼都不想……”
陳陽從地上爬起來，像個夢遊的病人，跌跌撞撞地，走回客廳，然後，直挺挺地，躺在了沙發上。
他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平平無奇的吸頂燈。
他努力地，放空自己的大腦。
他試圖，讓自己進入一種，佛家的“無”的境界。
沒有思想，沒有慾望，沒有情緒。
只有一片，純粹的，空白。
這很難。
比讓他去跟一輛共享單車，辯論自由的意義，還要難。
各種念頭，像不聽話的野狗，瘋狂地，往他的腦子裡鑽。
- “那個漢堡，要涼了……”
- “樓下那隻流浪貓，今天翻垃圾桶，能找到吃的嗎？”
- “明天，是該上班，還是該請假？”
“停！”
陳陽猛地坐起身，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不行！
他必須找到一個，能讓自己徹底“停止思考”的辦法。
他的目光，在房間裡，瘋狂地掃視。
- “睡覺？”
不行，夢裡想的東西，萬一也算數呢？他可不想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家陽臺上，長出了一棵通天建木。
- “看電視？”
更不行！萬一他看到某個反派角色，心裡罵了一句“你怎麼不去死”，結果那個演員，第二天就因為“走路被隕石砸中”而上了新聞，他這輩子都別想心安了。
- “打遊戲？”
他已經不敢想象，自己如果玩一把“英雄聯盟”，心裡想著“推塔推塔”，會導致甚麼級別的，城市規劃災難了。
絕望。
一種前所未有的，深不見底的絕望，淹沒了陳陽。
他發現，自己被困在了一個，由自己的“思想”，構建的，無形的囚籠裡。
就在這時。
“嗡——嗡——”
他的手機，又震動了起來。
陳陽像一隻受驚的兔子，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是一個，陌生的，沒有任何標記的號碼。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號碼，心臟狂跳。
不能接！
莉莉絲說了，要低調！要普通！
一個普通人，是不會隨便接陌生電話的！
陳陽果斷地，選擇了無視。
鈴聲，在響了十幾秒後，停了。
陳陽鬆了口氣。
然而，下一秒。
“嗡——嗡——”
那個號碼，又一次，打了過來。
陳陽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再次，無視。
電話，又停了。
然後，又響了。
一遍，又一遍。
彷彿，他如果不接，這個電話，就會一直打到，世界末日。
終於，在電話第五次響起的時候，一條簡訊，插了進來。
來自，同一個號碼。
簡訊的內容，很簡單。
【陳陽先生，我們知道您在家。我們是黑曜石議會的外勤執行官。我們停在您的樓下。只想，和您聊聊。】
陳陽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們，還是來了。
他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拉開窗簾的一角，朝下看去。
樓下，一輛黑色的，沒有任何牌照的轎車，正靜靜地，停在路邊。
兩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墨鏡的男人，靠在車邊，正抬著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這個方向。
那目光，像兩把冰冷的，手術刀。
陳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從他腦海裡，冒了出來。
【我希望你們立刻消失……】
念頭，剛一出現。
樓下那輛黑色的轎車，突然，“轟”的一聲，引擎發出一陣劇烈的咆哮，然後，又“噗”的一聲，從排氣管裡，冒出了一股濃密的黑煙。
緊接著，車子，就徹底，熄火了。
那兩個黑西裝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惱怒地，一腳踹在了車子的輪胎上。
陳陽：“……”
他沒能讓他們“消失”。
他只是，把他們的車，給“弄壞了”。
讓他們，更走不了了。
這“好運”，就他媽離譜！
就在陳陽頭皮發麻的時候。
“吱——”
一輛純白色的，商務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黑色轎車的旁邊。
車門滑開，兩個穿著白色休閒服，氣質聖潔得，像是來派發福音的年輕人，走了下來。
他們看了一眼那兩個黑西裝，嘴角，勾起了一絲不屑的微笑。
聖殿騎士團。
陳陽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資訊。
“咻——”
一道幾乎聽不見的破空聲。
一輛造型充滿了未來科技感的，銀色摩托車，如同鬼魅一般，停在了另一邊。
車上，下來一個，穿著類似高科技武士鎧甲的，身材挺拔的男人。
高天原。
短短一分鐘內。
陳陽家樓下，這個原本寧靜祥和的，老舊小區的空地上。
全球最頂尖的三個超自然組織，形成了三足鼎立的，詭異對峙。
他們沒有說話。
但那空氣中，瀰漫的，冰冷的殺意，和互相戒備的，法則波動。
讓樓下那棵老槐樹，都嚇得，當場掉了好幾片葉子。
陳陽，緩緩地，退離了窗邊。
他癱坐在地上，感覺自己，就像一塊被三頭史前霸王龍，同時盯上的，五花肉。
他被包圍了。
跑，是跑不掉了。
打，更是打不過。
就在這，真正的，絕望的盡頭。
一個瘋狂的，荒誕的，堪稱“自殺式”的想法，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他那混亂的腦海。
他想起了，那個送他鋼筆的，神秘的說書人。
他想起了，那個叫“K”的審計官，是如何透過“指定派單”，直接打車過來的。
- “如果……如果乘客，也能叫車的話……”
陳陽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顫抖著手，拿起了手機，點開了那個，給他帶來了無盡麻煩，也可能是他唯一生機。
他沒有進入司機端。
而是，切換到了，乘客的介面。
這是一個他，從未用過的功能。
在【輸入您的目的地】那一欄。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輸入任何地址。
而是，鄭重地，輸入了兩個字。
——【說書人】
而在【您在哪兒上車】那一欄。
他輸入了，三個字。
——【我家客廳】
然後，他閉上眼睛，按下了，那個【呼叫快車】的按鈕。
螢幕，卡住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就在陳陽以為，自己這個異想天開的舉動，已經導致系統崩潰的時候。
一個全新的，他從未見過的，半透明的彈窗，緩緩地，浮現在了螢幕中央。
【跨因果律·概念召喚請求，已收到……正在為您計算車費……】
【……車費已生成。】
【所需支付：一個，您從未對任何人講過的，‘秘密’。】
【是否，接受？】